第十章 戒欲书
官船终于在通州码头靠岸。运河的尽头,京畿之地以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压力迎接着这群远来的客子。时令已入深冬,朔风如刀,卷起地面上的浮土与残雪,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毫无暖意的灰蓝色,远处京师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码头上比德州更为喧嚣,也更显森严。各色官船、漕船、民船鳞次栉比,号子声、吆喝声、骡马嘶鸣声混杂成一片。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吏员穿梭往来,神色匆匆,带着京畿之地特有的、见惯了达官显贵的倨傲与麻木。护卫的兵丁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沈文渊一行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们悄无声息地下了船,早有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码头外等候。林苍茫跟着众人,登上其中一辆。车厢内狭小寒冷,陈设简单,与江南的精致舒适判若云泥。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迅速掠过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以及道旁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和面有菜色的行人。
京师,帝国的中心,无数野心与梦想的汇聚之地,就以这样一种粗粝、寒冷甚至有些残酷的方式,揭开了它的一角。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一处繁华的街市,而是在曲折的胡同里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宅院后门。宅院的门墙不高,漆色暗沉,毫不起眼。这是沈文渊在京城的一处别业,显然并非为了彰显身份,而是为了避人耳目。
林苍茫被安置在后院一间极其狭小的厢房里。房间仅容一床、一桌、一椅,四壁萧然,糊窗的桑皮纸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寒风从中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床上铺着硬邦邦的旧棉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他曾经在江南的林府,甚至在钦差行辕的听竹轩相比,此处堪称陋室。
然而,林苍茫心中却并无多少落差感。经历了船上的精神洗礼,他对于外在的物质环境,产生了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这陋室,恰似他内心“荒原”的外化,是一种主动的“戒欲”实践。
他放下简单的行囊,环顾四周。没有书籍,没有文具,只有绝对的清寂与寒冷。他意识到,这或许又是沈文渊有意无意的安排——将他抛入一个更极致的、 stripped bare (剥除一切)的环境,看他如何自处。
他没有试图去向仆役索取炭火或更厚的被褥,只是将那张薄薄的棉被叠起,垫在硬板床上,然后端坐在床沿,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欲大无根,心宽无恨。”他再次默念这八个字。
在江南,他的“欲”是功名,是情爱,是寻求认同与价值。而在此刻,在这京师的陋室之中,最直接的“欲”,便是对温暖的渴望,对舒适的本能追求。戒除它,便是戒除这最基础、也最顽固的生理依赖。
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注意力从身体的寒冷感受上移开,去感知这陋室本身。感知那透过破窗纸的风的力度与方向,感知空气中尘埃的味道,感知身下硬板床的纹理,甚至感知自己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纤维。他将这种不适,当作一种磨砺心性的砥石。
饥饿,是另一种需要戒除的“欲”。沈文渊似乎刻意“遗忘”了他,直到傍晚,才有一名沉默的老仆送来一份简单的饭食——一碗不见油星的清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一个硬得像石头般的杂面馍馍。
林苍茫没有询问,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接过,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木桌旁,慢慢地、极其认真地进食。他品尝着粥水的寡淡,咸菜的齁咸,馍馍的粗砺,仿佛在品尝某种修行必需的苦药。他意识到,过往在林府,哪怕是最简单的餐食,也蕴含着厨子精心调配的滋味,那本身就是一种“欲”的满足。而在这里,食物回归了它最本质的功能——维持生命。
口腹之欲,声色之欲,温饱之欲……这些最基础的欲望,如同无数细小的锁链,束缚着人的心智,让人易于被操控,难以保持清醒的独立。沈文渊将他置于此地,便是要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去体会、去对抗、乃至去超越这些束缚。
夜晚,陋室内寒冷如冰窖。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林苍茫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寒意,他蜷缩着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极限考验。他想起父亲在狱中可能遭受的苦楚,想起运河边那些衣不蔽体的脚夫,想起这帝都之外,无数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百姓。与他们的苦难相比,自己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这种联想,并非为了自我安慰,而是为了将个人的痛苦,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下,从而消解其特殊性,淡化其尖锐性。当个体的“欲”与众生之“苦”相连时,前者便显得渺小而可鄙。
他不再试图对抗寒冷,而是尝试着去“接纳”它。他放松紧绷的肌肉,调整呼吸,让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感受那股寒意如何在体内流转。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体验产生了——极致的寒冷过后,身体似乎产生了一种内在的、微弱的暖意,那并非物理上的温暖,而是一种精神层面因战胜本能而产生的安定感。
就在这种与欲望的拉锯战中,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戒除这些欲望,所求为何?是为了得到沈文渊的认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掌控更大的权力?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道”?
他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这是目前他必须经历的过程。如同冶炼刀剑,需经千锤百炼,烈火煅烧,再浸入寒冰之水,方能去除杂质,成就锋芒。“戒欲”便是这煅烧与淬炼,目的并非成为无情无欲之人,而是为了让心智如同经过淬炼的刀锋,更加清明、坚定,不易为外物所动,不易被自身的弱点所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日光透过破窗纸照进陋室时,林苍茫睁开了眼睛。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有些发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如同被寒冰擦洗过的星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门外,庭院中积着一层薄雪,几株老树枯枝指向天空,姿态倔强而苍劲。
寒冷依旧,饥饿犹存。但他感觉,自己与它们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
这本以身心为纸、以苦寒为墨写就的“戒欲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十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