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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 矩(小说)
文/海之风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王老根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爹,明儿选举,你真不去?”大儿子王建军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玉米饼子。
王老根没吭声,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进脚下的泥土里,混着去年秋收的玉米茬子。
“去啥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刘主任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儿他派二狗子来送信儿,说让我‘看着办’。”
王建军皱了皱眉:“可新来的李书记不是说……”
“李书记?”王老根冷笑一声,“毛头小子,懂个啥?咱榆树沟,自打你爷爷那辈儿起,啥时候不是刘家说了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记着,明儿早上,你媳妇儿得去刘主任家帮厨。那九桌席面,少个人手都不行。”
王建军还想说什么,被媳妇儿从屋里拽了一把。女人低声道:“别惹你爹不高兴。刘主任家的事,哪年不是咱家打头阵?”
第二天一早,王老根就起了床。他没去村委会,而是直接去了刘长河家。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口大铁锅支在灶台上,冒着滚滚热气。女人们忙着择菜、洗肉,男人们则搬着桌椅板凳来回穿梭。
“老根叔,来得早啊!”刘长河的儿子刘大勇迎上来,手里还拎着半只杀好的公鸡。
王老根点点头:“大勇啊,你爹呢?”
“在后屋呢,跟几个叔伯商量事儿。”刘大勇指了指东厢房,“您直接进去就行。”
王老根走到东厢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议论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老辈儿。刘长河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茶杯,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老根来了?”刘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座,“坐,正说你的事儿呢。”
王老根心里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下了。
“老根啊,”刘长河放下茶杯,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明儿的选举,你心里有个数。”
王老根低着头,不敢看刘长河的眼睛:“刘主任,我……我啥也不懂,您说咋办就咋办。”
刘长河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喽。咱榆树沟,不能乱了规矩。你回去跟建军说,让他也机灵点。”
王老根连声应着,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刘长河的声音:“老张,那本账你收好了没?别让外人看见。”
王老根的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出了院子。
选举当天,王老根起了个大早。他没急着去村委会,而是先绕道去了村东头的老槐树下。
那里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平时跟刘家走得近的。他们或蹲或站,低声议论着什么。
“老根叔,来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您看,今儿这选举……”
王老根摆摆手:“别问我,我啥也不懂。你们说咋办,我就咋办。”
那人会意地一笑,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条:“老根叔,这是咱提前拟好的名单。您一会儿投票的时候,就照这个写。”
王老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刘家的人或者跟刘家走得近的。
“这……”王老根有些犹豫,“新来的李书记不是说要自己提名吗?”
那人脸色一变:“老根叔,您可别犯糊涂。刘主任的话,您还不信?”
王老根沉默了。他想起昨天在刘长河家听到的那些话,想起那本被刻意藏起来的账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王老根抬头一看,是李书记的车。车刚停稳,李书记就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扩音器。
“乡亲们!”李书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得很远,“今天的选举,大家要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选出自己信得过的村干部!”
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王老根注意到,刘长河和他的几个心腹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投票开始后,王老根被安排在第一组。他拿着选票,走进投票间,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当村干部的日子,那时候虽然穷,但大家心齐,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选票,又看了看兜里那张纸条。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在选票上写下了几个名字——不是刘家的人,也不是跟刘家走得近的,而是几个他觉得实在、能干事的后生。
走出投票间时,王老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看刘长河的方向,只是低着头,匆匆走出了村委会。
晚上,王老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还在刮,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他想起白天投票时的情景。当他把选票投进票箱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刘长河的脸色变了变。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
“爹,睡了吗?”王建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呢,进来吧。”王老根坐起身,披上了棉袄。
王建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爹,喝口热水。”
王老根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有事?”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爹,今儿投票的时候,我看见你……”
“看见我啥了?”王老根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看见你没按刘主任给的名单写。”王建军低声道,“爹,你不怕刘主任找麻烦?”
王老根沉默了。他放下缸子,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建军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爹老了,可能看不清事儿了。但爹知道,啥是对的,啥是错的。咱榆树沟,不能总让一个人说了算。”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父亲身后。
“你记着,”王老根继续道,“以后不管谁当家,都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们。这才是咱榆树沟的规矩。”
窗外,风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冷的光辉洒在院子里。王老根望着那轮明月,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从今天起,榆树沟的规矩,可能要变了。

作者简介:古今、海之风,本名段昭,陕西咸阳人。曾从事教育、文化、新闻工作。曾任西部校园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家世纪论坛组委会特约作家,陕西省楹联学会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兴平市楹联家协会常务理事、作家协会理事。诗联作品入编《中华经典诗篇》等数十部专著,曾获徐霞客(全国)征联一等奖,首届中国文艺(金爵奖)文学最佳奖、桂冠诗词艺术家荣誉称号。编著有《园丁谱》、《丰碑颂》、《中国教育对联大观》、《魅力咸阳》等。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全国教育丛书编委会会员,当代师表文库《园丁谱》系列丛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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