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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粪
文/鲁求平
小时候,读书放假从不愁作业,老师把假期彻底还给我们。可我们并不太盼着放假,因为父母早为我们备好了“家庭作业”——拾粪。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我揣着一个红薯出门,先拐进茅厕。那只粪筐是父亲用三年生的柳条编的,楝树木棍子做支架,前宽后窄,弧度匀称,不深不浅,两根青麻绳三角固定,拿在手上或用粪铲勾着很稳当。粪铲最是讲究,铁匠铺打的宽铲头泛着青光,砂纸磨过的长木柄,握在手里温润如瓷碗。别看它朴实无华,生活中它神通广大,清理猪圈,挖沟排水,掏土拾粪都用得上,无聊时当玩具耍,打架时还能充当武器……
那年头,化肥凭票供应,村民们没钱也没票。“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老百姓的认知里,这个肥指的就是农家肥。
渡口的木船在晨雾里晃悠,船舱里已站着两个“同行”。国培正用粪铲敲着船板,铁头撞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去毕村不?”阿玉抬头问我,鼻尖挂着颗水珠。我点点头,踩着船板跳上去,木船晃得厉害,三人赶紧蹲下来按住船沿,粪筐在腿边晃出细碎的声响。
那时候,我村家家养猪,猪窝棚连着茅厕,猪粪尿顺带聚集到茅坑里,偶尔猪放风转一圈,后面必跟着主人,真正做到: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我们拾粪总是选择去河对岸。
经常去拾粪,对岸几个村子,我们异常清楚,从东村到毕村再到西村、张村,哪一家是分界线,我们熟门熟路,甚至哪一家有几头猪,白毛还是黑毛,大小胖瘦,我们都了然于胸。
来到对岸,三个小孩散开去,各自沿不同路线进入村庄,就像游击队包抄日本鬼子。我照例往毕村去,那儿有两户人家的黑猪放风时,根本没人跟。毕村不像我们村,我们村是长条形,为避洪水,村民一律傍河堤建房,面河而居,对岸是大圩区,河堤高大,根本不用担心破圩,所以村庄建在圩区的平地上。毕村前后两排土坯房,中间围着一块晒谷场,放风的猪就在空地上撒欢。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眼睛盯着那头黑猪的屁股,它拱着晒瘪的稻壳,尾巴一翘,我立刻握紧粪铲。新鲜的猪粪冒着白气,落在地上还微微颤动,我几步蹿过去,铲头轻巧一勾,臭烘烘的粪块就稳稳滚进筐里。那个没父亲的李家小姑娘扒着门框看我,好奇的眼神也让我好奇。
一般情况,一头猪放风,很难把我的粪筐装满,我只有等待,期望运气好,再碰到一头。阿玉说,你可以趁主人不在家,把猪圈门偷偷打开,把猪放出来。那时的我从没这样干过,主要是胆量不够。国培干过,被主人举着扁担追得鞋都跑掉了,粪筐滚到塘边,好不容易拾的粪撒了一路。过了好一会,我觉得没希望了,便拾起粪筐在房前屋后徘徊,渴望有漏网之粪。几只鹅在水边嬉戏,还有两只鸭当观众,散落旁边的鹅粪鸭粪,我是不屑勾的,体积小又碎,偶尔看到草丛边的狗屎,我还勉强收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我往西村转。西村和毕村隔一口池塘,毕村姓杂,有姓宋的,姓孔的,姓方的,也有姓肖的,西村主要姓肖的,西村不像毕村整齐,主要集中在河堤一边,绕着池塘建房,也有两户姓王的住在田野中间,像被老师罚站的学生,远在群体之外。
我没进村,隔着池塘远远地查看,希望有一头孤单的猪与我相遇,结果,池塘边的芦苇丛里蹿出个黑影,是国培。他粪筐底只躺着两坨狗屎,裤脚还沾着泥。“张村没戏。”他往手心吐口唾沫,“去西村看看?”。我犹豫了——西村有我同学肖桂花和肖慧群,都是女的。
我那时读小学五年级,虽说拾粪没啥丢脸,但总觉得遇见同学有点尴尬,特别是女同学。
我们沿着塘埂慢慢走,国培伸手拽我一把。肖桂花正蹲在菜园摘豆角,蓝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发红的小臂。我俩赶紧猫腰躲在乌桕树后,看她把豆角放进竹篮,看她起身时辫子扫过篱笆上猩红色的牵牛花。国培呀呀叫出声,我回头瞪他,却看见他粪筐倒了,两坨狗屎滚进了塘里。
气温渐高,河堤上的风吹得真爽。阿玉扛着粪筐晃过来,筐里半满的牛粪压得柳条微微弯。我们知道,阿玉又用牛粪应付他的父母了。平时,家门口遇到牛粪,母亲用稻草托着,直接贴到土墙上,俗称牛屎粑粑,晒干后当柴火烧,用它烧出来的稀饭特别好吃。不过,牛是反刍动物,牛粪里裹着没完全消化的草茎,肥劲比狗屎都弱,是我们最不待见的。
“傻站着干啥?”阿玉把粪铲往地上一戳,“赛一个!”。我们仨立刻把粪筐放一边,三把粪铲铲头朝上,支成三角架当靶,退后十几米,划一条横线,找来石子土块,谁先击倒靶子算谁赢。土块石子带着风声,落在铁铲上叮当作响,惊飞了不远处槐树上的麻雀。阿玉赢了三回,正得意地往我和国培脸上贴槐树叶,我猛然看到肖桂花站在塘埂那头,竹篮挎在胳膊上,手里还捏朵猩红色的牵牛花。我们仨瞬间定在原地,直到她转身跑进村里,才想起扯掉脸上的树叶。
不知不觉到了小中午,我们准备回家交差。
前几年, 拾粪为了挣工分,热闹是热闹,但收效不大。现在拾粪为自家,母亲要求自然严格,布置任务时声色俱厉,兄妹几个哪个不完成,棍棒伺候,甚至不给饭吃。但我每次拾粪回来,母亲不会特意检查,也很少过问。记忆中,我从未因拾粪少受到惩罚,经常想起的是经历的趣事。
一天早晨,我和阿玉跨过河,准备来个速战速决。我们沿着河堤一路前行,寻找牛粪,闲时的牛被赶到河堤边吃草,粪便时有可见。阿玉有经验,隔了几百米,看到一坨黑球球的,先认定是牛粪,后面,谁也别想抢,很快,我俩的粪筐就装满了。立刻赶回家,我们要进行下一个节目,用柳条做弹钓,用土蚯蚓做诱饵,钓黑鱼,上午做好十几张,傍晚插到塘边,第二天清早去逮——
少年江湖终究躲不过纷争,还是出事了。
那天,国培在张村拾粪时和一个小孩对骂。国培嘴不饶人,还挥粪铲吓唬对方,不料,小孩的哥哥冲出来揍了国培一拳,哥哥高出国培半个头,国培哪敢还手,骂骂咧咧地溜了。
在河堤上,我们四个聚到一起,本想赛一场,见国培狼狈地展示胸口小红印,长我一岁的阿玉义愤填膺,说要打回去。于是,阿玉领着我们耀武扬威地杀进张村,在国培指引下,朝那户人家大声吆喝。哥哥手拿一根长竹竿走到门口,后面跟着两个小屁孩。哥哥叫我们滚,阿玉毫无惧色:“凭什么打国培!”哥哥说:“他欺负我阿弟。”我们不管,向前迎去,仗着手中的粪铲,根本不把竹竿当数。哥哥用竹竿敲打地面,后面两个小屁孩不知啥时,手上多了土块,准备随时投入战斗。守文和阿玉冲在前面,用粪铲击打竹竿,我和国培站在两侧,帮腔助阵。粪铲和竹竿缠打发出的啪啪声,竟持续了几分钟。率先打破僵局的是国培,他用粪铲把子直接打到哥哥的小腿上,动作迅疾。这一勇敢举动让我对国培刮目相看。对方嗷地叫了一声,想抽出竹竿反击,无奈,被两把粪铲卡住,动弹不得。后面弟弟扔出土块,被我躲开后,跑向后门喊救兵去了。
“哪个小坏蛋,胆子这么大!”不一会儿,两个大人气势汹汹地来了。阿玉带头撤退,我们拎着粪铲和粪筐狂奔出村,风在耳边呼啸,跑了有三四百米,直到空河堤才停下,个个腰弯成九十度,在河堤上喘气。“完了!”守文发出绝望的呼喊。我们这才发现粪全部撒光了,看着彼此空荡荡的粪筐,我们涨红了脸,笑得直不起腰。
我上初二后,就再没拾过粪了。
如今,种地都用化肥了,粪筐、粪铲挂进了农耕文化馆。离开老家已有多年,可我经常在梦里潜回村庄,潜回少年,看父亲握着铁锹光着脚在河堤上走,看母亲满脸汗水在灶间忙碌,看自己拿着粪铲左顾右盼,河水流淌,渡船横斜——尽管记忆里充满艰涩和无奈,可童年的那份亲情、友情,还有苦累相掺的悲欢,总是让我怀念。
母亲总说,粪堆臭烘烘的,可埋进土里,就能长出金灿灿的稻谷。所谓成长,就是把当年觉得沉重的担子,慢慢酿成心里的甜。

作者简介:
鲁求平,男,安徽无为人,安徽省作协会员,有作品发于《岁月》《安徽散文》《新安晚报》《芜湖日报》等省市级报刊。出版散文集《奔跑如风》,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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