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笔端试探
心火既燃,便如地底运行的岩浆,寻求着喷薄的出口。陈怀安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可能发表文章的渠道。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阅读市面上的进步报刊,而是更加仔细地研究它们的风格、倾向和投稿方式。
他选择了其中一家名为《南华潮》的周刊作为第一个试探目标。这份刊物以言论大胆、关注社会现实著称,在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中颇有影响。他决定不用“墨刃”这个在北方可能留有痕迹的笔名,而是启用了一个新的化名——“辛耕”,取“辛勤耕耘”之意,也暗含了对这片南方新土寄予的希望。
他撰写了一篇题为《“新风”下的旧影——南国市井观察琐记》的短文。文章没有直接抨击时政,而是以冷静客观的笔触,描绘了他在街头看到的景象:一边是西装革履的青年高谈阔论,一边是码头苦力在沉重的麻包下喘息;一边是报刊上慷慨激昂的救国言论,一边是茶馆里对涨价的无奈抱怨。他试图揭示这蓬勃的“新风”之下,依然根深蒂固的社会矛盾和普通民众真实的生存困境。
写完后,他反复修改,确保措辞谨慎,不授人以柄。然后,他趁着一次外出采购药材的机会,将稿件小心翼翼地投进了《南华潮》编辑部指定的投稿信箱。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期待与忐忑中度过的。每次新一期的《南华潮》出版,他都会第一时间买来,急切地翻看目录,寻找“辛耕”二字。一次,两次,三次……稿件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失望在所难免,但他并没有气馁。他明白,作为一个毫无名气的陌生投稿者,稿件被淹没是常态。他需要更多的尝试,也需要继续磨砺自己的笔锋。
他继续观察,继续思考,继续写作。他写了关于中药铺里看到的人生百态,写了对面工厂女工下工后的疲惫身影,也写了对一些社会热点事件的含蓄评论。他尝试着将自己在北方的经历与南方的见闻结合起来思考,试图探寻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
他依旧使用“辛耕”的笔名,向不同的刊物投稿。有时是《南华潮》,有时是其他一些规模较小的、同人性质的杂志。他像一名耐心的渔夫,在不同的水域撒下钓饵,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有的咬钩。
药铺的工作依旧,捣药声,晒药架,何大夫偶尔的指点,构成了他生活的底色。但在这种平静之下,一股创作的暗流正在汹涌。笔端的试探,虽未立刻激起涟漪,却让他重新找回了作为写作者的感觉和节奏。
他相信,只要坚持写下去,只要他的思考有价值,总有一天,他的声音会被听到。
第一百零七章 初露锋芒
就在陈怀安几乎要习惯投稿泥牛入海的状态时,转机在一个微雨的午后悄然降临。
他像往常一样,在完成药铺的杂役后,走到街角的报摊,购买新一期的《南华潮》。漫不经心地翻开目录,他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在“市井观察”栏目下,赫然印着两个他期盼已久的字——辛耕!
是他的文章!那篇《“新风”下的旧影》!竟然发表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激动、难以置信和些许惶恐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强压住内心的翻腾,迅速翻到刊登文章的那一页,贪婪地、一字一句地重读着那些已然化为冰冷铅字的、属于自己的思想。
文章几乎保持了原貌,只在个别词句上做了细微的修饰,显得更加流畅。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印在这本颇具影响力的刊物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不是在北平那种半地下的、冒着风险的发表,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南方这片相对自由的土壤上,他发出的声音!
他紧紧攥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刊物,站在细雨蒙蒙的街角,久久没有动弹。过往的艰辛、挣扎、绝望,似乎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他证明了自己,证明了他的笔,他的思考,并非毫无价值。
然而,兴奋过后,一种更深沉的冷静迅速回归。他仔细看了看文章周围的版面,发现同一栏目下还有几篇其他作者的短文,观点各异,有的甚至与他的观察角度截然不同。这让他意识到,《南华潮》并非铁板一块,它提供了一个平台,容纳不同的声音。这是一种进步,但也意味着,他需要更加谨慎地表达,因为他的观点将直接面对其他思想的挑战和读者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返回药铺,而是走到附近一个僻静的小公园,坐在湿漉漉的石凳上,平复着心情。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
初露锋芒,只是第一步。
这证明了他选择的道路是可行的,他的声音在南国有了立足之地。
但这并不意味着前路就此平坦。
他需要写出更多、更好的文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南方的思想界,需要找到自己的定位和立场。
他将那份刊物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枚刚刚获得的、珍贵的勋章,也揣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南方湿润的空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笔耕之路,自此正式重启。
“辛耕”这个名字,将伴随着他的思考,在这片新的土地上,继续耕耘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文缘初结
《“新风”下的旧影》的发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也在小小的范围内产生了一些微弱的涟漪。几天后,陈怀安在药铺帮忙时,收到了一封寄给“辛耕先生”的信。
信是通过《南华潮》编辑部转来的。他心中一动,谨慎地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清秀有力,措辞客气:
“辛耕先生台鉴:拜读大作《‘新风’下的旧影》,观察入微,思虑沉静,深感钦佩。先生于繁华之下见隐忧,于喧嚣之中听微声,实乃我辈所需之清醒声音。仆不才,与二三同道组织一‘星火读书会’,定期切磋学问,探讨时局。诚邀先生拨冗莅临,交流心得。时间地点如下…… 静候回音。 读者 李文启 敬上”
星火读书会?李文启?
陈怀安反复读着这封简短的信,心中波澜起伏。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读者的直接反馈,而且是一个邀请!这意味着他的文章真的被人看到,并且引起了共鸣!
兴奋之余,警惕性也随之而来。这个“李文启”是谁?“星火读书会”是什么性质的组织?是纯粹的思想交流团体,还是带有政治色彩的秘密结社?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长期的逃亡生涯,让他对任何陌生的接触都抱有本能的怀疑。他仔细检查了信封和信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信中的语气诚恳,内容也只是单纯的学术交流邀请。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让他真正融入南方思想界、结识同道的契机。但同时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他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对思想交流的渴望,以及对打破目前相对孤立状态的期盼,压倒了对风险的担忧。他决定冒险一试。
到了约定的日子晚上,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位于城南、闹中取静的旧式院落。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很年轻,穿着学生装或朴素的长衫。看到他这个陌生人进来,大家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站起身,迎了上来,正是写信的李文启。他热情地握住陈怀安的手:“您就是辛耕先生吧?果然气度不凡!快请坐!”
李文启向众人介绍了“辛耕”,并简要说明了他那篇文章的观点。在座的人纷纷向他投来友善和好奇的目光,开始就文章中的一些观察展开讨论。
陈怀安起初有些拘谨,只是谨慎地应答。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他发现这些年轻人思想活跃,知识渊博,虽然观点时有碰撞,但气氛是开放和理性的。他们谈论文学,谈论哲学,也毫不避讳地谈论时政,言语间充满了对家国命运的关切和改造社会的热情。
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参与到讨论中,分享自己在北方的见闻和南下的感受。他的经历和思考,引起了在座许多人的浓厚兴趣。
在这个南国微凉的夜晚,在这座普通的院落里,陈怀安仿佛找到了组织。一种久违的、思想共鸣的快感,在他心中流淌。
文缘初结,新的圈子正在向他打开。
他知道,这或许将是他人生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第一百零九章 新友旧识
“星火读书会”的交流让陈怀安仿佛久旱逢甘霖,沉浸在思想碰撞的兴奋之中。他谨慎地扮演着“辛耕”的角色,分享见解,倾听争论,感受着这群南方青年蓬勃的朝气和理想主义的光芒。
然而,就在一次关于“劳工权益”的激烈讨论间隙,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聆听的女学生,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陈怀安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轻声问道:
“这位……辛耕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怀安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女学生。她剪着齐耳的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敏锐,正是那日他在清音茶馆与顾婉清同行时,见过的几个女学生之一!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也在广州?还参加了这个读书会?!
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失态,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摇了摇头,用略带沙哑的、刻意改变的嗓音含糊道:“这位同学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初到广州不久。”
那女学生微微蹙眉,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便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抱歉。”随即又投入到之前的讨论中。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陈怀安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他感到一阵后怕。广州虽然远离北平,但并非绝对安全。认识顾婉清的人,就有可能间接联系到他的过去。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讨论,他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时刻警惕着那个女学生的目光,也留意着李文启和其他人是否有异样。幸好,并没有人再关注这个小插曲。
聚会结束后,李文启热情地送他出来,还约他下次再聚。陈怀安含糊地应承着,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走在回药铺的路上,夜风一吹,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一方面,他渴望融入新的圈子,发出自己的声音;另一方面,他必须时刻牢记自己“逃犯”的身份,不能有丝毫松懈。
新友虽好,旧识难防。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经营“辛耕”这个身份,与这些新朋友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能过于深入地卷入可能暴露个人信息的活动中。
同时,他也意识到,广州的进步圈子看似开放,内部也可能盘根错节,关系复杂。他需要时间慢慢观察,甄别,找到真正志同道合、且相对安全的合作对象。
回到济生堂那间熟悉的小隔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南国的新生活,并非一帆风顺。
机遇与风险,始终并存。
他必须像走在钢丝上一样,谨慎地平衡着发声的渴望与隐匿的需要。
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
第一百一十章 星火微光
经历了读书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认亲”风波,陈怀安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不少。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座看似远离风暴中心的南方城市,他依然需要如履薄冰。
他没有立刻再次参加“星火读书会”的活动,而是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那个女学生是否真的只是无心之失,也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圈子的安全性。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阅读和写作之中。
他继续以“辛耕”的笔名向《南华潮》等刊物投稿,文章题材更加广泛,笔法也愈发老练。他写广州茶楼里的众生相,写珠江帆影下的劳工悲欢,也尝试着用更隐晦的笔触,探讨一些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他的文章逐渐引起了一些注意,开始有零星的读者来信,讨论他提出的观点。虽然未能引起轰动,但“辛耕”这个名字,开始在广州一个小小的文人圈子里,有了些许微弱的知名度。
李文启又给他写了两封信,热情地邀请他再次参加聚会,并提到那个女同学(他得知她叫沈兰)后来也再未提起认错人的事,似乎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李文启在信中还透露,他们正在筹划创办一份同人刊物,希望能得到“辛耕”先生的支持。
创办刊物?陈怀安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个更具吸引力的平台,能让他拥有更大的发言权和影响力。但风险也同样更大。办刊物需要资金,需要人员,更容易引起当局的注意。
他谨慎地回复了李文启,表示对办刊很有兴趣,但目前自身条件有限,可以先以供稿的方式支持,并委婉地询问了刊物的宗旨、资金来源和主要参与者。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他依旧在济生堂过着规律而低调的生活。何大夫似乎对他的“文事”有所察觉,但从未干涉,只是偶尔在他熬夜写字时,会默默留下一盏更亮些的油灯。
陈怀安站在药铺后院,看着架子上晾晒的各类草药,在南方温润的阳光下散发着复杂的香气。他想起了孙猎户一家,想起了北方的风雪,想起了苏雯……所有的过往,都化为了他笔下文字的底蕴和力量。
星火虽微,可以燎原。
他现在所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手中这点微弱的星火,不让它被风吹灭,也不让它过早地暴露在暴雨之下。
他需要耐心,需要智慧,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这点星火,终有一天会与其他无数的星火汇聚,照亮这片古老而充满苦难的土地。
他的南国生涯,在谨慎的探索和持续的耕耘中,缓缓展开新的篇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