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初抵南国
渡船靠岸,搭板放下,陈怀安随着人流踏上了南方的土地。脚下是湿润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潮湿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江水、草木和某种陌生的香料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温润却略带霉味的空气涌入肺中,竟让他一阵恍惚。
码头上比北岸更加喧嚣繁忙。挑夫们喊着号子,搬运着沉重的货物;小贩们用软糯的方言吆喝着;穿着短褂、戴着斗笠的人们行色匆匆。建筑样式也与北方不同,多见白墙黛瓦,翘角飞檐,许多房屋临水而建,河汊纵横,舟楫往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却又带着一种疏离感。
他终于到了。跨越了千山万水,历经了九死一生,他终于站在了这片传说中的南方土地上。
然而,激动的心情很快被现实的窘迫所取代。他身无分文(仅有的几枚铜钱已作为另一半船资付给了船老大),病体未愈,举目无亲,甚至连这是什么具体地方都还不清楚。南国初抵,迎接他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更加具体和陌生的生存挑战。
他强撑着病体,沿着码头旁的街道慢慢行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商铺鳞次栉比,售卖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洋货和本地物产,报摊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报刊,许多标题都透着激进和新潮的气息。他看到一些穿着新式学生装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他听不懂的术语,脸上洋溢着他在北平少见的那种张扬和自信。
这里,就是他理想中思潮活跃的地方吗?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感到一阵头晕,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饥饿和病痛如同两条毒蛇,再次紧紧缠绕住他。
他必须立刻找到食物和安身之处。
他看到一家店铺门口贴着招工的告示,但要求有保人,他显然不符合。他又尝试着向路人询问哪里可以找到不需要技术的零工,但浓重的北方口音和落魄的模样,往往换来的是警惕和摇头。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南国的夜晚似乎比北方更加喧嚣,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声和笑语,与他的落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像一缕游魂,在繁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该去向何方。
最终,他在一座石桥的桥洞下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这里已经蜷缩着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将身上湿冷的破衣服裹紧,听着桥下车流人声,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胃里一阵阵抽搐。
初抵南国,兴奋与茫然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
他知道,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必须从头再来,用这具残破的身躯和不肯屈服的心,再次杀出一条生路。
第一百零二章 市井挣扎
南国冬日的湿冷,如同无形的软刀子,比北方的干冷更难抵御。陈怀安蜷缩在桥洞下,听着旁边流浪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呓语,自己却因为寒冷和病痛,几乎一夜未眠。清晨,他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惊醒的,喉咙里带着腥甜。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否则他很快就会病倒在这异乡的街头。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河边,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水中倒映出他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面容,与周围那些虽然忙碌但神色相对平和的南方市民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再次走上街头,更加仔细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工作机会。他避开那些需要技术或者保人的正式场所,专找一些最底层的、临时性的活计。码头上扛大包?他试了试,那沉重的麻包几乎压垮了他虚弱的身体,没干一会儿就被工头骂骂咧咧地赶走了。去饭馆后厨帮忙洗碗?人家嫌他一副病容,怕传染,也不要。
饥饿和病痛让他的判断力开始下降。一次,他看到一个建筑工地在招小工,便凑了过去。工头看他瘦弱,本不想要,但听说他识字,便让他帮忙登记一下材料进出。他强打精神,用颤抖的手记录着。然而,工地上尘土飞扬,加上他本就染了风寒,没写几个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咳嗽,差点晕倒在地。工头皱着眉头,塞给他两个铜板,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撵走了。
两个铜板,只够买一个最便宜的、掺着糖壳的粗面馍。
他拿着那个冰冷的馍,蹲在街角,一点点艰难地啃咬着。泪水混合着雨水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屈辱、无助、还有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几乎要将他吞噬。
难道他千里迢迢来到南方,就是为了重复在北平底层挣扎的命运吗?甚至,这里的挣扎似乎更加艰难,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语言和环境都不熟悉。
下午,雨下得更大了。他无处可去,只能躲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避雨。看着街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听着店铺里传来的算盘声和交谈声,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尝试着拿出那支秃笔,想在捡来的破纸上写点什么,哪怕只是记录下此刻的绝望。但手指冻得僵硬,思绪也如同这阴雨天气一般,凝滞不堪。
“喂!后生仔,睇你企咗好耐喔,系唔系冇地方去啊?(喂,年轻人,看你站了好久了,是不是没地方去啊?)”一个略带好奇的声音响起。
陈怀安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提着药箱的老者正看着他。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陈怀安听不懂他的方言,但从神态猜出了大意。他连忙用官话含糊地答道:“我……我从北边来的,找不到活计……”
老者似乎听懂了,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秃笔和破纸上,又看了看他病弱的脸色,叹了口气:“造孽啊……跟我来吧,我那里缺个帮忙捣药晒药的伙计,管吃住,工钱不多,你做不做?”
管吃住!
这三个字对此刻的陈怀安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忙点头:“做!我做!多谢老先生!”
绝境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跟着那位老者,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之中。
新的市井挣扎,将以另一种方式,在这陌生的南国继续。
第一百零三章 药铺栖身
老者姓何,是这城南一条僻静小巷里“济生堂”药铺的坐堂大夫兼掌柜。药铺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诊室和药柜,后面是院子以及何大夫自己居住和堆放药材的地方。何大夫年近花甲,医术在附近小有名气,为人仁厚,但性子有些孤拐,不喜多言。
陈怀安的工作很简单,但也繁琐。主要是帮着处理药材——清洗、切片、捣碎、晾晒;打扫药铺的卫生;在有病人来时,帮忙维持一下秩序;晚上则睡在药铺后面堆放杂物的一个小隔间里。工作没有工钱,但一日三餐有着落,虽然只是粗茶淡饭,却比他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强太多了。最重要的是,这里能遮风避雨,给了他一个相对稳定的安身之所。
他对何大夫充满了感激。这份工作不仅解决了他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更重要的是,何大夫似乎并没有过多盘问他的来历,只是看他落魄可怜,又识得几个字,便收留了他。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在陈怀安经历了太多猜忌和危险后,显得尤为珍贵。
他努力地工作着,尽量将何大夫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他学习辨认各种草药,记住它们的性味和功效;他小心地捣药,不敢有丝毫差错;他将药铺打扫得一尘不染。何大夫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点他几句药理知识,或者在他做得好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药铺的生活平静而规律。每天清晨,他在草药清苦的气息中醒来,开始一天的劳作。白天,他看着何大夫为形形色色的病人诊脉开方,听着那些带着软糯口音的诉说病痛的声音。晚上,他躺在小隔间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南国冬日多雨),感受着难得的安宁。
身体的病痛在规律的饮食和休息,以及何大夫偶尔给他开的几剂便宜汤药调理下,渐渐好转。咳嗽减轻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濒临死亡的虚弱感已然消失。
然而,精神的孤寂和对未来的迷茫,却并未因此而消散。药铺的生活固然安稳,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来到南方,是为了寻找新的思想和机会,是为了继续他那未竟的理想。难道就要在这小小的药铺里,日复一日地捣药度日,直到终老?
他有时会站在药铺门口,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他看到那些穿着学生装、意气风发的青年走过,听到他们谈论着“德先生”、“赛先生”、“革命”、“救国”……这些词汇像火种一样,点燃他心中几乎要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困在这个安逸的避风港里。
药铺栖身,只是权宜之计。
他必须寻找机会,重新拿起笔,重新连接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站稳脚跟,彻底恢复健康,并更多地了解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像一株移植的野草,在药铺这片暂时的沃土里,悄悄生根,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一百零四章 南国新风
在“济生堂”安顿下来后,陈怀安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恢复。除了日常的药铺杂役,他开始利用闲暇时间,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座南方城市,感受着与北平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而富有活力。街道上,除了传统的中式店铺,还出现了不少西式的钟表行、照相馆、书店,甚至还有挂着“昌明”二字、售卖各种新奇机器和书籍的商行。报摊上,除了官方邸报,更多的是各种民办的、言论大胆的报刊,诸如《新青年》、《每周评论》等他在北平时只能偷偷阅读的刊物,在这里竟能公开售卖,吸引着许多年轻人驻足翻阅。
他听到人们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或本地土话,热烈地讨论着各种问题:从白话文运动到女子解放,从劳工权益到国家前途。茶馆里,时常有穿着长衫或学生装的青年在演讲,台下围满了听众,时而鼓掌,时而辩论。一种自由、开放、甚至有些狂热的氛围,弥漫在城市的空气里。
这就是南方吗?这就是他千辛万苦所要追寻的“新天地”?
陈怀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震撼。与北平那种在高压下的死寂和潜流涌动不同,这里的思潮是公开的、奔放的,如同解冻的春江,汹涌澎湃。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他省下何大夫偶尔给他的一点零用钱,去买那些便宜的进步报刊,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感受着思想碰撞的火花。
然而,兴奋之余,他也看到了这“新风”之下的暗流。街上时常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气氛时而紧张。他听说城里不同的学生团体和势力之间,也存在着激烈的争论甚至冲突。繁荣的商业背后,是码头工人和工厂女工们艰辛的劳作和微薄的收入,贫富差距触目惊心。
一天,他路过一个广场,正好看到一群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举行集会,抗议北方政府的某项卖国条约。学生们群情激昂,高呼口号,散发传单。陈怀安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呐喊,心中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在北大红楼外感受到的那种激情。
但他没有加入进去。长期的逃亡生涯,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习惯。他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南国新风,吹拂着他久已沉寂的心田。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这里,有他渴望的思想土壤,有他能够共鸣的同道。
但他也明白,要真正融入这片土壤,发出自己的声音,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里的规则和人群。
他回到济生堂,继续着他捣药、晒药的平静工作。但内心深处,那支封存已久的“墨刃”,已经开始悄然鸣响。
新的舞台已经就在眼前。
他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重新登场。
第一百零五章 心火重燃
在“济生堂”安定下来的日子,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缓冲带,让陈怀安饱经磨难的身心得到了宝贵的修复。规律的劳作、干净的食物、以及何大夫偶尔的指点,不仅驱散了他身体的病痛,也让他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然而,身体的安宁并不能平息精神的躁动。南国扑面而来的新风,那些在街头巷尾、报刊文字中汹涌澎湃的新思想、新争论,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他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焰。
他开始在夜晚,就着药铺里那盏昏暗的油灯,重新拿起那支秃笔。不再是记录颠沛流离的苦楚,也不再是构思玄奥的《绝境札记》,而是尝试着写下他对眼前这个新世界的观察和思考。
他写南国市井的见闻,写新旧思潮的碰撞,写底层民众在“新风”下的真实生存状态。他的笔触,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孤愤和绝望的尖锐,而是多了一份冷静的审视和试图理解的包容。他看到了这里的活力,也看到了这里的混乱;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依然存在的、根深蒂固的黑暗。
他写得很小心,也很投入。这些文字,他不敢示人,只是藏在床铺下的砖缝里。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宣泄和思想操练,是他重新连接外部世界、梳理内心秩序的一种方式。
何大夫似乎察觉到了他夜晚的“不务正业”,但并未点破,只是有一次在教他辨认一味药材时,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读书写字是好事,但要知道,药是治身的,文是治心的。心火太旺,或者太寒,都不是好事,需要调和。”
陈怀安心中一动,知道何大夫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他恭敬地应道:“晚辈明白,多谢先生指点。”
他明白何大夫的意思。在这乱世,过于显露锋芒,可能招致祸端。但他心中的那团火,既然已经重燃,就很难再轻易压制下去。
他开始更加留意药铺里来往的病人和街坊的闲聊,从中捕捉真实的社会脉搏。他听到小商人抱怨捐税太重,听到女工诉说工厂的非人待遇,也听到一些年轻人对时局的激烈抨击。这些鲜活的声音,成了他笔下最生动的素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他需要发声,需要参与到这时代的洪流中去。他想起了“墨刃”这个笔名,想起了那些在北平未能发表、或者发表后引来麻烦的文章。在南方这片相对自由的土地上,或许,“墨刃”可以重见天日?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他需要寻找一个平台,一个能够让他匿名发表文章,表达自己观点的地方。
心火已然重燃,便不会再甘心于无声的燃烧。
他需要找到合适的薪柴,让这火焰,照亮更大的一片天地。
他望向药铺窗外那方小小的、南国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坚定而炽热的光芒。
新的征程,即将在笔端正式开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