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苦
清明时节的雨,细密如织,将整个上海笼罩在一片烟灰色之中。程锦瑟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站在万国公墓的一座孤坟前。墓碑上只简单刻着"林素心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
这是陆沉舟母亲的坟墓。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程锦瑟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花瓣很快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凄清。
"素心阿姨,"她轻声说,"我来看看您。"
墓园寂静,只有雨声沙沙。程锦瑟站在坟前,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却与她的人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您知道吗?"她继续低语,"沉舟他...很好。他继承了陆先生的坚韧,也有您的温柔。"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温柔?她从未想过会用这个词形容陆沉舟。可仔细回想,他对她的每一次守护,不都带着刻骨的温柔吗?
离开墓园时,雨下得更大了。程锦瑟在门口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绣娘。老妇人撑着一把破旧的伞,手中也拿着一束白菊。
"绣娘?您怎么..."
苏绣娘看见程锦瑟,先是吃了一惊,随后露出复杂的表情:"大小姐...您也来了。"
两人默默并肩走在雨中的小径上。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苏绣娘突然停下脚步:"大小姐,有件事...我瞒了您很久。"
程锦瑟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事?"
苏绣娘指着不远处另一座坟墓:"那里...葬着您的亲生母亲。"
程锦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与林素心墓十分相似的孤坟,墓碑上同样没有署名。
"这...这是什么意思?"
苏绣娘老泪纵横:"夫人她...不是病死的。"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程锦瑟跟着苏绣娘来到附近的一个茶摊,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捧起热茶,开始了她的讲述。
"夫人嫁给老爷后,一直郁郁寡欢。直到怀了您,情况才好转些。可是..."苏绣娘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在您满月那天,夫人突然吐血不止。"
程锦瑟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了出来。
"大夫说是急性中毒,"苏绣娘继续说,"但老爷不让报官,也不让深究。夫人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说一定要保护好您。"
"中毒..."程锦瑟喃喃道,"是谁?"
苏绣娘摇摇头:"夫人不肯说。但她留了一样东西..."
老妇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已经发黑的银簪。
"这是夫人中毒那天戴的簪子,"苏绣娘说,"她让我收好,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程锦瑟接过银簪,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忽然一阵心悸。
"还有一件事,"苏绣娘压低声音,"夫人中毒前,见过一个人。"
"谁?"
"李宗棠。"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程锦瑟心上。李望亭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李伯伯。
回到程公馆时,程锦瑟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她直接走进书房,取出那把发黑的银簪,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簪子做工精致,簪头是一朵玉兰花苞,正是母亲最爱的花。但在花萼处,有一个极细小的孔洞。
"在看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响起。程锦瑟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眉头微蹙。
"你母亲的簪子。"她将簪子递过去,"绣娘说,我母亲是中毒而亡。"
陆沉舟接过簪子,眼神骤然变冷:"这是...暗器?"
"什么?"
"你看这里。"他指着那个小孔,"这是发射毒针的机关。民国初年,很多大家族都会定制这种防身簪子。"
程锦瑟感到一阵眩晕:"所以...母亲可能是被..."
"谋杀。"陆沉舟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程锦瑟看着那枚在闪电下泛着幽光的银簪,忽然明白了母亲临终前的绝望。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该是何等的痛苦。
第十八章 茶毒
雷声在程公馆上空翻滚,像是为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审判擂鼓。程锦瑟坐在书房里,手中的银簪冰凉刺骨。
陆沉舟已经派人去请验尸官,但他提醒程锦瑟:"即使证实簪子里有毒,也很难证明是谁下的手。"
"我知道。"程锦瑟轻声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夜深了,雨还在下。程锦瑟毫无睡意,她打开父亲的书房,开始仔细搜查。如果母亲真是被谋杀,父亲不可能毫无察觉。
在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她找到了一本日记。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页角泛黄。程锦瑟颤抖着手翻开,父亲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民国十五年腊月初八
秀云走了。我知道是谁做的,却无能为力。为了锦瑟,我必须忍耐..."
程锦瑟的心猛地揪紧。她继续往下翻:
"民国十六年元月十五
李宗棠又来试探。这个伪君子,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勾当。可惜没有证据..."
"民国十七年三月初二
锦瑟今日会叫爹爹了。秀云,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泪水模糊了程锦瑟的视线。她快速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民国三十二年二月初十
沉舟回来了。我知道他是来复仇的。也好,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只是苦了锦瑟..."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程锦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父亲果然什么都知道,却为了她,隐忍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一早,程锦瑟带着日记和银簪,直接去了李家。
李宗棠正在花园里打太极,见到程锦瑟,他笑眯眯地迎上来:"锦瑟怎么来了?望亭的事..."
"李伯伯,"程锦瑟打断他,"我是为家母的事来的。"
李宗棠的笑容僵在脸上:"秀云?她不是病故的吗?"
程锦瑟取出那枚银簪:"李伯伯可认得这个?"
李宗棠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这是秀云的簪子吧?她最喜欢玉兰花了。"
"是啊,"程锦瑟轻轻转动簪子,"她至死都戴着它。"
她突然将簪子对准李宗棠:"李伯伯知道吗?这簪子里有毒针。"
李宗棠连连后退:"锦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程锦瑟取出父亲的日记,"家父都知道,他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李宗棠的额头渗出冷汗:"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李伯伯心里清楚。"陆沉舟从门外走进来,"需要我把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请来对质吗?"
李宗棠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沉舟,脸色瞬间惨白:"你...你们..."
"李董事长,"陆沉舟冷冷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说?"
在证据面前,李宗棠终于崩溃了。原来当年他痴恋程秀云不得,因爱生恨。在程秀云生产后,他买通丫鬟,在簪子里下了慢性毒药。
"我只是想让她痛苦,"李宗棠老泪纵横,"没想到剂量下重了..."
程锦瑟听着他的忏悔,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竟然是杀害母亲的凶手。
"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她问陆沉舟。
"因为时机到了。"陆沉舟看着被带走的李宗棠,"有些真相,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见光。"
回到程公馆,程锦瑟独自来到母亲坟前。新立的墓碑上,终于刻上了完整的名字:程门秀云。
"母亲,"她轻抚墓碑,"您可以安息了。"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沉舟默默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李宗棠的认罪书,"他说,"他愿意用全部家产,换取不起诉。"
程锦瑟摇摇头:"我不要他的家产,我只要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如你所愿。"陆沉舟轻声说。
夜幕降临,程公馆灯火通明。程锦瑟坐在母亲生前最爱的那个窗前,手中捧着那本日记。真相大白的时刻,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只有无尽的悲伤。
茶凉了可以再沏,人走了却不能复生。但至少,她为母亲讨回了公道。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清辉洒满庭院。程锦瑟知道,从今夜开始,她将真正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但她不再害怕。因为有些人,即使不在身边,也会永远活在心里。
就像这茶,即使凉了,也依然留着最初的香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