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茶宴
晨光透过薄雾,为程公馆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淡金。程锦瑟立在镜前,阿宝正为她整理着一件墨绿色暗纹旗袍的立领。今日的程锦瑟与往日不同,眉宇间凝着一股决然之气。
"小姐,客人们都快到了。"阿宝低声提醒,手中的动作愈发轻柔。
程锦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梳妆台上那把从石亭中取出的铜钥匙。今日的茶宴,她要在这程家祖宅中,煮一壶让所有人心惊的茶。
客厅已布置妥当。红木茶几上陈列着父亲珍藏的紫砂壶具,周妈特意从松江送来的新茶在青瓷罐中散发着清香。程锦瑟特意选了父亲最爱的那把"竹节"壶——壶身刻着"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茶",是程凤台生前的座右铭。
陆沉舟第一个到来。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见到程锦瑟时,他的目光在她旗袍的墨绿色上停留片刻,似是想起什么。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问。
程锦瑟轻轻点头,指尖拂过紫砂壶温润的壶身:"茶已备好,只等客人品鉴。"
九时整,客人们陆续到来。李望亭带着几个李家旁支率先踏入客厅,他今日特意穿了身浅色西装,领带上别着钻石领带夹,与这间古色古香的客厅格格不入。
"锦瑟,"他故作熟稔地招呼,"听说今日有好茶?"
程锦瑟淡淡一笑:"自然是好茶,就怕李少爷品不出其中滋味。"
随后到来的是程家的几位老股东,个个神色凝重。最后抵达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由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这是程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程凤台的亲叔叔。
见人已到齐,程锦瑟缓步走到主位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品尝松江茶园的新茶,二是有几件旧事,想与诸位说个明白。"
她执起竹节壶,开始温壶、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竟比茶艺师傅还要娴熟几分。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在客厅中弥漫开来。
"第一件事,"程锦瑟将第一泡茶汤倒入茶海,"关于松江茶园。"
她示意阿宝将地契副本分发给众人:"这片茶园,从来都是程家的产业。三十年前陆家确实出资相助,但那笔钱,是陆明远先生借给先父的,有借据为证。"
三叔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过借据后,缓缓点头:"确实是凤台的笔迹。"
李望亭的脸色微变。
"第二件事,"程锦瑟开始第二泡,"关于先母与陆明远先生的往事。"
她取出首饰盒中的信件:"这些书信可以证明,陆先生与先母只是知己,从无越矩之举。"
客厅里响起窃窃私语。程锦瑟不慌不忙,又取出一份文件:"而这一份,是先母的诊疗记录。证明她确实是在与先父成婚后方才怀孕。"
三叔公长叹一声:"秀云是个好孩子,可惜..."
"第三件事,"程锦瑟的声音突然转冷,"关于七年前陆家的破产。"
她目光直视李望亭:"李少爷,令尊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需要我当众说明吗?"
李望亭猛地站起:"程锦瑟,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李少爷心里清楚。"陆沉舟突然开口,"需要我把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请来对质吗?"
李望亭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狠狠瞪了程锦瑟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茶已三泡,程锦瑟为在座的各位斟茶。茶汤澄澈,香气愈发醇厚。
"今日请诸位品茶,也是想告诉大家,"她的目光扫过程家众人,"程家不会倒,也不能倒。从今日起,我将正式接手程氏企业。"
一位股东忍不住开口:"锦瑟,你一个女子..."
"女子如何?"程锦瑟放下茶壶,"这壶茶,不正是女子所沏?"
三叔公缓缓站起身,颤巍巍地举起茶杯:"程家有此女,是凤台之幸,是程家之幸。这杯茶,我喝了。"
众人纷纷举杯。茶香氤氲中,程锦瑟看见陆沉舟对她微微颔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赞许。
茶宴散去,客厅重归寂静。程锦瑟独自收拾着茶具,手指抚过那把竹节壶,忽然在壶底摸到一行小字。就着灯光细看,竟是:
"春如旧,人如故"
落款是"秀云"。
原来母亲早已在这把壶上,刻下了她的心愿。
第十六章 茶凉
夜深了,程公馆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程锦瑟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黄花梨木书桌前,面前摊着程氏企业的账册。茶宴的成功并没有让她松懈,反而让她更加清醒——这只是开始。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程锦瑟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围墙上一闪而过。她立即按响了书桌下的铃铛——这是陆沉舟为她安装的警报装置。
不到一刻钟,陆沉舟就赶到了。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长衫的扣子都系错了一个。
"怎么回事?"他急切地问。
程锦瑟指着窗外:"有人翻墙进来。"
陆沉舟眼神一凛,快步走到窗前。月光下,院墙边的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
"是李家的人。"他沉声道,"他们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程锦瑟握紧手中的账本:"他们想要什么?"
"程家码头的股权凭证,还有..."陆沉舟顿了顿,"你父亲留下的那些账本。"
那些记录着李家不法交易的账本,如今成了程家最有力的武器,也成了最危险的隐患。
"明天,"程锦瑟轻声道,"该做个了断了。"
陆沉舟深深地看着她:"你确定准备好了?"
"茶凉了可以再沏,但有些事,不能再拖。"
第二天清晨,程锦瑟独自来到程氏企业总部。这座位于外滩的五层小楼,曾经是程凤台事业的象征。如今门庭冷落,只有几个老员工还在坚守。
"大小姐。"财务主管老陈迎上来,眼中带着担忧,"李少爷一早就来了,在会议室等着。"
程锦瑟点点头,径直走向会议室。李望亭果然等在那里,身边还坐着两个洋人律师。
"程锦瑟,"李望亭开门见山,"把账本交出来,程家码头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程锦瑟在主位坐下,从容地打开公文包:"李少爷在说什么账本?"
"别装傻!"李望亭猛地拍桌,"那些记录着李家交易的账本!"
"哦?"程锦瑟取出一个信封,"李少爷说的是这些吗?"
李望亭的脸色变了:"你...你复制了?"
"不仅复制了,"程锦瑟缓缓道,"我还把它们交给了该给的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租界警务处的处长。
"李望亭先生,"处长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怀疑你涉嫌多起商业欺诈,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望亭猛地站起:"你们敢!我父亲是..."
"令尊现在也在接受问话。"处长打断他,"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望亭被带走时,回头狠狠瞪了程锦瑟一眼:"你等着!程家不会有好下场!"
程锦瑟平静地看着他被带走,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场争斗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
回到程公馆时,天色已晚。陆沉舟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冷掉的茶。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程锦瑟在他对面坐下,"但也开始了。"
茶凉了,但她没有让阿宝换新的。这凉茶的滋味,她要记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沉舟问。
程锦瑟望向窗外:"重振程氏,守住茶园。还有..."她顿了顿,"查清母亲的死因。"
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程锦瑟轻声道,"也什么都不怕了。"
夜深人静时,程锦瑟独自来到父亲的书房。她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取出母亲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凤台: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一直把锦瑟当作亲生女儿,请你继续爱她,就像这些年一样。
这是我唯一的遗愿。
秀云绝笔"
程锦瑟的手指轻轻拂过"唯一的遗愿"这几个字。母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竟然是这个。
她忽然想起苏绣娘的话:"夫人从那以后就郁郁寡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如果母亲真的爱着父亲,为什么会郁郁寡欢?如果父亲真的爱着母亲,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得到她?
茶凉了可以再沏,真相冷了却难再暖。但她相信,总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改变。
就像母亲在壶底刻下的那行字:
"春如旧,人如故"
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春天总会来,而有些人,永远不会变。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