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聚散，原来不过一瞬间的事。而她站在这即将倾颓的华丽舞台上，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台下观众的表情。

第二章 落难识人

陆沉舟坐在客厅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姿态从容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手中的乌木手杖斜倚在膝边，杖头镶嵌的暗色玛瑙在吊灯下泛着幽光，像一只窥探人心的独眼。

程锦瑟走进客厅时，注意到他正在打量多宝格上那尊康熙年间的青花瓷瓶——那是父亲最得意的收藏，三年前有个英国商人出价八千大洋，父亲都没舍得出手。

"陆先生。"程锦瑟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冷。

陆沉舟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稳重："程小姐，冒昧打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太过锐利，让程锦瑟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开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程公馆门外，求见父亲被拒时，眼神也是这般锐利，只是那时还带着年轻人的不甘与愤懑。

"请坐。"程锦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旗袍下摆拂过檀木椅扶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阿宝端来茶具，紫砂壶里飘出岩茶特有的醇香。陆沉舟接过茶杯时，程锦瑟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这七年，他显然不是在香港的茶楼里悠闲度过的。

"程先生的病情，我听说了。"陆沉舟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稳，"需要什么帮助，程小姐尽管开口。"

程锦瑟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说得漂亮，可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上海滩。

"陆先生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的人，总要耳聪目明些。"陆沉舟呷了口茶，"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局。"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程锦瑟听出那是李望亭的斯蒂庞克。她下意识地瞥向窗外，看见李望亭正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那是李家的账房先生。

"看来程小姐今晚还有客人。"陆沉舟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话音未落，李望亭已经大步走进客厅，看见陆沉舟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换上惯常的得体笑容："陆先生也在？真是巧。"

他的目光在程锦瑟和陆沉舟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程锦瑟注意到他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英国呢料西装，领带夹上镶着的钻石在灯下闪闪发光，与这间日渐萧索的客厅格格不入。

"李少爷。"陆沉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望亭在程锦瑟身旁坐下，姿态亲昵却透着刻意："锦瑟，我带陈账房来，是想商量一下那批滞留在码头的货......"

他话未说完，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程凤台披着睡衣站在楼梯口，脸色灰败，但眼神依然锐利："都在啊。"

"爸，您怎么下来了？"程锦瑟急忙起身。

程凤台摆摆手，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依然带着程家当家人的威严："我再不下来，这个家就要被你们当成交易所了。"

李望亭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陆沉舟起身扶程凤台坐下："程先生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为好。"

程凤台打量着陆沉舟，目光复杂："沉舟，你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程锦瑟却看见陆沉舟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托程先生的福。"陆沉舟的声音很轻。

程凤台转向李望亭："李家小子，那批货的事不必再提。我程凤台还没到要靠变卖祖产度日的地步。"

"伯父，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李望亭急道。

"逞强？"程凤台冷笑一声，"我程凤台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1927年的金融风暴，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我都挺过来了。这次......"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程锦瑟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如此艰难。

李望亭的眉头皱了起来，程锦瑟熟悉这个表情——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果然，他接下来的话就带上了锋芒："伯父，不是晚辈说话难听。现在的程家，已经不是从前的程家了。银行催款，生意停滞，再加上您的医药费......"

"望亭！"程锦瑟忍不住出声制止。

陆沉舟忽然轻笑一声，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少爷说得对，"陆沉舟慢条斯理地说，"程家确实不如从前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程凤台和程锦瑟："落难的时候，才能看清谁是朋友，谁是豺狼。"

李望亭的脸色瞬间铁青："陆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沉舟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程先生的病，我会负责联系德国医院的专家。至于资金周转......"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汇通洋行的一点心意，算是预付的货款。程家码头仓库里的那批西药，现在可是紧俏物资。"

程锦瑟震惊地看着那个信封，厚度预示着里面的金额不会是小数目。更让她惊讶的是陆沉舟的用词——"预付的货款"，这是给程家留足了颜面。

李望亭猛地站起来："陆沉舟，你......"

"李少爷，"陆沉舟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听说令尊最近在和日本人做生意？真是好眼光。"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望亭脸上。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寂静。程凤台看着陆沉舟，眼神复杂："为什么帮程家？"

陆沉舟的目光掠过程锦瑟，最终落在程凤台身上："或许是因为，我还记得当年在程家吃过的那碗阳春面。"

他说完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程锦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阿宝战战兢兢地收拾茶具，程凤台长叹一声："锦瑟，你去送送陆先生。"

程锦瑟追出门时，陆沉舟正要上车。晚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露出别在腰间的枪套一角。

"陆先生，"程锦瑟叫住他，"谢谢你。"

陆沉舟转身，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程小姐不必谢我。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那你想要什么？"程锦瑟直接问道。

陆沉舟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却让人更加看不透："也许我只是想看看，程家这棵大树倒下时，会压死多少猢狲。"

他上车前，忽然回头："对了，那个檀木盒子，程小姐可以打开了。"

车子驶远，程锦瑟还站在原地。夜风很凉，她抱紧双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沉舟离开上海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程公馆门外，对她说："程小姐，后会有期。"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句客套话。

现在才明白，命运早就埋下了伏笔。

回到卧室，程锦瑟从梳妆台最底层找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时，里面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地址是霞飞路上的一家银行保险库。

程锦瑟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忽然意识到，陆沉舟早在七年前，就预见了程家今日的困境。

而这个认知，比程家眼下的危机更让她感到不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