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之乐与合唱团之严 合唱群之宽
周天增
十月中旬,我们老年合唱群的歌声又飘荡在北京西小口公园的上空,连续八天的小长假,又叠加了一个星期的连阴雨,二三百人把憋足的气息全都灌注到了《北京颂歌》《中国中国 鲜红的太阳永不落》《我为伟大祖国站岗》等十几首歌上。十几位铜管乐手和架子鼓手也把音量吹打到极处,林中的鸟儿被惊吓得四处乱飞,灌木丛中的两只刺猬快速地爬离此地,天上的云朵也被驱散到了远处……
退休后交接完工作的第二天,我即按下了计划好的五彩斑斓退休生活之键。五彩斑斓在这里是既当成语用,也涵盖着退体生活的五个方面,并力争出彩。"退休生活应精当,干点闲差走写唱,养生保健一个字,忙"。这个"三句半",是退休前针对自己的特点、爱好等要素进行的自我设计。闲差,是一位校长老友邀我到他任会长的协会任职、帮忙;走,是继续坚持多年的日行万步和每年几次的国内外旅游;写,是从以前写公文、新闻、论文转为写作散文,即每月写几首诗和一两篇散文;唱,是把从小就干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时形成的唱歌爱好,移迁到老年合唱团里来。五彩之五就是一个概括性内容:忙,但要忙得有度,别闲着,别累着,别气着。就这样,我就在退休后的那个夏季,通过乐理、视唱和独唱考试,走进了一省级老干部合唱团的排练大厅。当时有诗曰:卸载归家蝉正鸣/唤我入团唱心声/霜鬓未改少年志/旋律撩开六秩情/凝心练声步海韵/聚力八法呈彩虹/养生夺金两相宜/歌声更著夕阳红(海韵、八法、彩虹均为指挥刚教的演唱方法)。去年十月份二次退休常住北京后,又加入了一公园的合唱群。这七年多时紧时松、时严时宽的合唱时光,让我深深体会到了放声歌唱、美美与共的身心愉悦。

老年人唱歌实在是天赐的养生良方。那深长的呼吸,是天然的肺部按摩;那昂扬的旋律,是心灵的青春回放;西医研究表明,合唱能增强心肺功能,调节内分泌,甚至延缓认知衰退;中医认为"脾,在志为意,在声为歌",唱歌是调节脾胃功能的良好方式,能加速经络气血运行,缓解脾胃不和。合唱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当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齐声唱起《我的祖国》《我把太阳迎进祖国》,那不仅是集体记忆的唤醒,更是爱国热情的迸溅。在歌声中,老人们重新找到了归属感,消解了晚年的孤独。济南、北京等城市的各个老年人活动中心和各个公园里,晨曦初露时便已歌声四起,大明湖畔,千佛山下,天坛公园的松林中,紫竹院的竹林里,西小口公园的木棚下,处处可见精神矍铄的老人们引吭高歌。这已然成为遍布全国大中小城市城镇的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线。
这些爱好唱歌的老年人合唱团有之,合唱群有之,先团后群或先群后团也有之,穿梭其间的亦有之。我先团后群长达七年的经历和体验,对比、品鉴起来挺有意思,高与低、优与劣、雅与俗、繁与简?非也。各有其妙,各美其美是耶!核心在于严与宽二字,即合唱团的严,合唱群的宽。

合唱团之严,首先体现在主办者上。省直老干部合唱团是由省老干部活动中心主办的,而它作为一个处级事业单位又由省委老干部局主管,这个行政管理链就决定了它的官办性质,由官方提供合唱团的运行经费、指挥和钢琴伴奏员的补贴,以及排练场地、演出剧场、夏秋季演出服,等等。合唱团之严还体现在团员、指挥和钢琴伴奏的选拔上。团员的选拔范围是省直机关、大型企事业单位的中高层退休干部,年龄不超过68岁,自愿报名,考试录取,试用三个月。记的我考试是三个科目,考官是现任指挥和老干部活动中心几位老师。一是自选一首独唱歌曲,无伴奏清唱,我唱的是《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二是识谱,正确唱出一段曲谱;三是鉴别音色、音域,用钢琴从低到高测试"a"的声音,直到最高为止,我被鉴定为次高,音色不尖不噪,适合于合唱。呵,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权威性鉴定,于是顺利录取,分到男高声部。考试时我还注意到,应试的几位女士还画着淡妆,她们悄悄地说考试也考形象。合唱团始终保持在六十人左右,男高、男中、女高、女中四个声部均为十五人左右。缺额较多时就分批次考录,这次共考录了十余人。对指挥的选拔更为严格,均从省级文艺团体、高校音乐院系退休或现职指挥中优选,我六年中经历的姜指挥、马指挥、张指挥、李指挥均为音乐院系科班出身,有的是教授、系主任。李指挥作为省艺术学院的现任系主任,还带着自己的合唱专业研究生现场指挥并带教,这位女研究生毕业前半年已能独立担任指挥,其严格程度不亚于导师,对这些爷爷奶奶辈的演唱差错亳不客气的纠正,直至批评。当然下课后再叫着李奶奶王爷爷,请其原谅。为什么六年四个指挥?有的是因为参加全省老年合唱团比赛成绩不佳请辞,有的是活动中心中途更换,让更适宜的人选担任。钢琴伴奏也是换了三次,都是本科或研究生,但都根据胜任与否、业绩优劣,与指挥一样优胜劣汰。

合唱群的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个群既不需审批,也无主管部门;既无资金来源,也无遮风挡雨的场地,就是几位热心的、有演唱特长的退休干部职工,自动发起、组织的一个演唱群体。欲入群者不问年龄,不问职业,不问演唱水平,也不管长相如何,花上二百元钱,购买他们编印的六册《快乐之声》歌本,即可入群唱歌,并纳入微信群。既使不买歌本者也可混入跟着唱,反正不点名、不查验、不清除出场。我每次参唱,都有几位歌友凑在身边看词唱歌,唱的还挺带劲呢,并未感到自已是混入者。其中有一个刚认识的老汪,已经跟着唱了一两年,看到我买书入群这才去买歌本。这种既无门槛又不加限制、不予淘汰的机制,使众多的歌唱爱好者汹涌而至,上有八九十岁的耄耋,下有早早退岗的准老头; 既有歌龄四五十年的老手,也有从头开始的新手, 其中不乏从国家级省级艺术团体退休的歌唱家。每次演人数完全靠天气和个人心情调节,天气好时能达三四百人,天气差时也有百十人,受益人数几倍于合唱团。合唱群的指挥也是热心肠的业余爱好者,主要是起音、打拍子,一招一式还挺象那么回事,两个小时下来浑身冒汗,大家都给他鼓掌。乐队配置也比合唱团规模大,合唱团始终是一台钢琴,合唱群的乐队大多为管乐器,如小号、单簧管、双簧管、萨克斯、长笛,电子琴,还有架子鼓,音量特别大,特别适合于室外演奏。而且乐队人数逐渐增加,暑假前还是七八人,暑假后就超过十人了。他们的精神是挺感人的,架子鼓鼓手六十多岁了,自己驾车将这么多的家伙什搬上搬下,还要手脚并用打上两个小时的鼓,得付出多大的辛劳啊。所以有一次指挥特别提议感谢鼓手时,大家使劲地为他鼓掌。

管理上的严与宽也是很明显的,各循其道。合唱团基本上参照正规的合唱团管理模式,有健全的管理团队,团长、支部书记一般由活动中心选任,也可由团内推荐、个人自荐,由中心任命。副团长(二至三人)和正副声部长在民主测评的基础上,由团长任命。这些原领导们对民主测评很是反感,但也无奈,只能听其票决结果。管理成员均实行任期制,一般三四年,期满后推倒重来。有的在任期中就病逝了,六年中陆续病逝的有三四人。也有官瘾大的,过了七十还不退。还有明确的管理制度,从排练时间(每星期二、五上午)、点名、请销假、团费缴纳、排练演出、服装画妆等等,都有明文规定。每次排练前都要由分管副团长一一点名,这些当过处长厅长部长院校长董事长的,也像当年小学生一样逐个答"到"。请假一次经声部长同意,两次以上须经团长准假,每季度公布一次,出勤少的往往很难为情,面子上挂不住。人员进口门槛很高,但出口很通畅,而且有多个:年满七十岁者退团,生重病和病逝者自然退出,不适应严格纪律和演唱水平较差者自动请辞,几年中还真没有劝退者和因退休前违纪东窗事发受处理而被除名者,可见这个团队的政治素养还是很高的。当然也有极个别的混子,赖在团里不走,滥竽充数,对此团长也没办法,随他去吧。另外,合唱团还有规范的年度计划、总结,年终召开一次"三会合一"的总结会、联欢会和便宴会,均从团费中开支,不违反八项规定。
合唱群哪有这么多清规戒律,在这里纯粹是无为而治,来去自由。组织近乎于无,只有指挥在打拍子,主持人在报歌名,宣布开始、结束、中场休息;制度近乎于无,只规定每个星期二三上午唱歌,人来不来自便,歌本带不带随便,如因什么原因停唱,就在微信群里通知一下,看不看由你;纪律近乎于无,自已来、带人来、乘着轮椅来、个别人抱着娃来,有;唱上半小时收起乐谱架,赶回家做饭、接孙辈,有;到了十一点快散场了,还赶来唱喊上几嗓子、过过瘾的,有;散场后还意犹未尽的老头老太太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地在那边唱边跳,忘了吃午饭的,有,演唱中交头接耳声、哈哈大笑声、手机铃声与合唱声、乐器声,还有风声、树叶声、鸟叫声交融在一起,真是一种比交响乐还交响乐的音乐会!
严和宽还需要与初心的实现、教学、排练、演出和比赛的效果相对应,即严有严的业绩,宽有宽的收获。合唱团演唱曲目全部是混声合唱,其教学与排练是一体的。先把一首歌单印发各声部团员预习,排练课上进行十五分钟的气息、形体训练,然后按男高、女高、男中、女中顺序,轮流由各声部视唱,指挥教唱,其他声部听唱,便于衔接,最后四个声部合成。这个过程循环往复,往往需要一个月或更多的时间,直到指挥满意为止。有时两首合唱曲压茬安排,轮流排练,这样能提高效率,减少枯燥感。其实这也够乏味的,哪像合唱群两小时一气唱二三十首曲子那样淋漓酣畅。
排练之中指挥随时切入教学。声乐基础方面的知识与技能点到为止,大家通过考试入团,基本都能掌握,如音准、节奏、气息、发声、咬字等,还有口腔、鼻腔、胸腔、头腔四大共鸣。指挥根据团员们基础不一的实际和老年团员的特点,用自己的语言让老团员们加深理解、掌握。如气息根基,要闻花吸气,吐丝呼气;唱歌通道,要半打哈欠,立好咽壁;共鸣焦点,要哼鸣引路,眉心震动;元音塑形,要U音管状,大门牙挂;清晰咬字,要内开外弹,字正腔圆;动态循环,要气口连接,循环呼吸。针对大家普遍存在的"唱好独唱就能唱好合唱"的模糊认识,特别强调合唱要掌握八个字,即竖、深、轻、柔、直、齐、准、和,终极目标是个体服从整体,实现声音与情感的和谐统一。切忌出现"独唱侠""跑调王""迟到狂""冷漠脸"。有一次排练《半个月亮爬上来》,姜指挥感到我的音量控制适度、音色柔和圆润,还让我示唱一下。经过几年的雕琢、打磨,合唱团进入了惯性运行状态,《娄山关》《家住安源》《新编沂蒙山小调》《远情》《嘎俄丽泰》等十几首混声合唱成为保留曲目,先后参加国际合唱节等赛事和新年老干部汇演等演出三十余场,最高奖项为省级二等奖,实现了"养生夺金两相宜"的目标。

合唱群没有教学,没有排练,没有声部,更没有混声合唱。每次直接进入演唱状态,都是清一色的齐唱,什么美声唱法、民族唱法、通俗唱法、原生态唱法,大家都会唱;什么高音、中音、低音,大家都能唱。高音平常上不去,唱到高兴处,采用提上腭、气泡音、"狗哈气"等方法,也就上去了,唱破音也没人笑话。有人说低音难唱,像温可铮那样的低音歌唱家万里挑一,我们看也不难,用"气沉丹田,气行于背,脑后摘音"十二字诀即可解决。演唱的歌曲全部出自歌本,大约1000首,星期二三分别选一三五、二四六册的歌曲,大多为老歌红歌,也有少量新歌,排好歌单交主持人,按顺序演唱。男歌女唱,女歌男唱更是普遍,马玉涛唱的《看见你们朽格外亲》,男歌友唱得也很有味道;杨洪基唱的《滾滚长江东逝水》,女歌友同样唱得醇厚耐听。最酣畅的是一场下来能唱二三十首歌曲,哪像合唱团一两个月就逮住一两首歌来回揉搓。不信你看看我们十月二十八号唱的曲子:《青藏高原》《地道战》《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人民军队忠于党》《我心中的歌献给解放军》……不列了,太多了。我们也不仅仅唱老歌、红歌,遇到新歌和地域性民歌也立即学唱,大家来自全国各地,就应该会唱各地民歌,六本《合唱之声》里草原题材的歌曲占了很大的比重,你想想仅内蒙、新疆有多大啊,270万平方公里,占全国面积的26%。原来我只会唱《草原晨曲》《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等,现在学了《天边》《一路阳光到草原》《谁见过梦中的草原梦中的河》等十几首新歌,虽然半生不熟,但只要到演唱现场看着词曲跟着大伙溜,慢慢就溜会了。还有,女歌友们往往即兴载歌载舞,穿插独舞、集体舞,男歌友也乘兴来上一首独唱,为女歌友助兴。大家的鼓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这种率性而为、随意挥洒的场景实在是能调动情绪,鼓舞人心。
经过这一番比较,我感到严者自严其道,宽者自宽其心,各自适应不同的需求而存在。在老年合唱天地里,严与宽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相辅相成的两翼。合唱团之严,培养的是艺术素养,追求的是艺术高度,满足的是专业需求,演唱的是作品。合唱群之宽,提供的是愉悦平台,注重的是情感共鸣,慰藉的是精神世界,演唱的是记忆。合唱团人数控制与声部配置,能演绎复杂的多声部作品,当四个声部和谐交融时,那种立体的美感令人陶醉。而合唱群的齐唱形式虽然简单,但也有其独特魅力,几百位老人同声高唱,那种质朴的的力量同样气势磅礴,震撼人心。合唱团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必须严丝合缝;合唱群则像一片自由生长的树林,每棵树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向阳而生。以上这种亲身体验,如同咖啡与茶,各有各的滋味。事实上在济南、北京这类超大城市,两种形式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老年合唱的生态系统。
老年生活本就该是多元的。有人喜欢在规则中追求完美,有人偏爱在自由中享受快乐。合唱团与合唱群,正如严师与益友,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重要的是,每位老年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让歌声成为晚年生活的背景音乐。当白发在歌声中飘动,当皱纹在旋律中舒展,这或许就是岁月最美的模样。愿每位老年人都能在歌声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各美其美,让生命的晚章如歌声般悠扬。
各位爱唱歌的老年朋友,看了拙文,您愿意参加合唱团、还是愿意参加合唱群呢?
任君选择!
2025.10.30于北京西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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