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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灾 区
文/王贵川（四川）
2008年6月，汶川大地震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距震中两百多公里的荣城市已开始艰难地重建工作。重振中学是这场灾难的一个特殊注脚——它的原名是荣城第三中学，震后为寓意“重新振作”而更名。
陈忠就是在这时被任命为校长的。地震中，原校长因公殉职，教育局需要一位“能稳定局面”的人选。五十二岁的陈忠从市教育局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空降，他体型微胖，戴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眯眼，让人看不清他眼神的焦点。
“高考只剩一个月了，稳定压倒一切。”陈忠在第一次教职工大会上敲着桌子说，“我们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不能再出现任何人为的震动。”
然而就在高考前第三周，一封联名举报信静静躺在了陈忠的红木办公桌上。
高三（一）班四十五名学生联名举报班主任李建军，指控他将每人缴纳的1000元“最后冲刺辅导费”转为自己的家教费，总额四万五千元。信末附有每个学生的签名和红手印，像一道伤口上凝结的血痂。
陈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拿起内线电话：“叫李老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建军不到四十岁，教学成绩突出，特别是震后这段时间，他所带班级的模拟考试成绩不降反升。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粉笔灰，显然是刚从讲台上下来。
“校长，您找我?”
陈忠没有说话，只是将举报信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
李建军拿起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这是污蔑！纯粹是学生临近高考压力太大，产生的集体幻觉！”
“四万五不是小数目。”陈忠缓缓地说，“教育局若追查，你我都担待不起。”
“校长，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高考在即，这事要是闹大——”李建军突然刹住话头，与陈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你呀！”陈忠指着李建军，五味杂陈。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陈忠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操场上正在为高考倒计时宣誓的学生。操场边缘，还能看到地震时开裂后又修补的看台痕迹。
“家长知道了吗？”陈忠背对着问。
“应该还不知道，学生是直接联名举报的。”
“那就好。”陈忠转身，目光锐利，“把钱退回去，就说是学校决定减免这部分费用。”
“可我已经——”李建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忠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支票簿，快速签了一张：“这是四万五，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你先用这个把钱退给学生。下不违例！”
李建军愣住了，他没想到校长会用自己的钱为他补窟窿。
“别误会，”陈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是在保你，我是在保学校的名声，保高考的稳定。你是年级骨干，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但，你咋干这傻事！”
李建军低下头，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支票。
“但是，”陈忠的声音冷了下来，“高考结束后，你要把这笔钱还给我。而且，我要你班级的高考成绩在全市名列前茅，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一定！校长放心！我们班这次模考已经是全市第三了，高考我有信心冲第一！”李建军连声保证。
一周后，学生们惊讶地收到了退回的“辅导费”，学校通知说是某匿名企业家捐赠的助学资金。高考前的紧张氛围很快冲淡了这个小插曲，没人再提起举报信的事。
五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李建军的班级一举夺得全市理科平均分第一，三名学生考入清华北大。庆功宴上，陈忠拍着李建军的肩膀说：“看，我当初的选择没错吧？成绩说明一切。”
又过半年，凭借出色的高考成绩和学校的强力推荐，李建军被评为“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赴北京领奖。
颁奖词中特别提到：“在汶川地震后的艰难时期，李建军老师坚守教育一线，创造了灾后教育重建的奇迹。”
庆功宴上，只有物理老师王海波借故未到。王海波是重振中学的老教师，地震中妻子不幸遇难，他与李建军同年进校，教学水平相当，但性格耿直，不会“来事”，多年来始终是个普通教师。
庆功宴第二天，王海波敲开了陈忠办公室的门。
“校长，有件事我必须汇报。”王海波递上一份材料，“这是李建军违规有偿补课的证据，包括他暗示学生必须参加他的高价家教班的录音。”
陈忠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海波啊，我知道你和李老师有些个人恩怨，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李老师刚为学校争得荣誉，你现在举报，让外界怎么看我们学校？”
“校长，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原则问题！一个把学生当敛财的老师，配得上‘全国优秀’的称号吗？”王海波情绪激动。
“够了！”陈忠猛地拍桌，“王老师，我理解你个人生活有困难，但不能因此影响工作情绪。李老师的事，学校自有考量。”
王海波直视着陈忠，一字一顿地说：“您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您自己一手打造的‘灾后重建典型’？”
陈忠脸色铁青：“王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王海波转身离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陈校长，教育是育人的事业，不是政绩工程。地震震垮了楼房，但有些东西，不应该被震垮。”
门关上后，陈忠久久凝视着窗外。他想起自己刚来重振中学时立下的誓言——要打造一所“干干净净的学校”。但现实总是复杂得多，他安慰自己，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稳定和发展。
时间如水般流逝。七年过去了，陈忠到了退休年龄。在这七年里，重振中学扩建了新校区，成为省示范高中，而李建军已升任副校长，成为陈忠认可的接班人。
退休仪式盛大隆重，市教育局领导悉数到场。陈忠在告别演讲中动情地说：“我在重振中学九年，最自豪的是培养了一支过硬的教学队伍，留下了清清白白的教育遗产。”
然而，就在陈忠退休三个月后，他儿子婚礼的当天，一场他未曾预料的风暴来临了。
荣城大酒店宴会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陈忠穿着崭新的西装，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他儿子陈明也是重振中学的老师，今天娶的正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千金。
“下面有请新郎的父亲，我们尊敬的老校长陈忠致辞！”司仪高声宣布。
陈忠整理了一下领带，满面春风地走向礼台。他刚接过话筒，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六名身着深色西装的人员走进来，径直走向礼台。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为首的中年人出示了证件：“陈忠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根据相关线索，现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陈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满堂宾客震惊的目光中，他被带离了儿子的婚礼现场。新娘的父亲——那位教育局副局长——面色铁青地提前离场。
第二天，《荣城日报》头版刊发新闻：“荣城重振中学原校长陈忠被查，教育系统反腐风暴来临”。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触目惊心的贪腐网络浮出水面。陈忠在任九年，利用学校重建项目、教材采购、后勤服务等收受回扣高达数百万元。更令人震惊的是，调查组接到了关于李建军的实名举报——这次不仅有证据证明他长期有偿补课、克扣学生费用，还有他协助陈忠洗钱的线索。
王海波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向调查组提供了保存多年的证据，包括当年学生联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以及他暗中收集的李建军违规证据。
“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记者采访王海波时问。
“因为地震那天，我妻子被困在废墟下时，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王海波平静地说，“她说，‘告诉孩子们，房子会倒，但人心不能倒’。”
王海波望向重振中学的方向：“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让教育回归本来的机会。”
陈忠被带走三个月后，李建军也被停职调查。经查，他不仅长期违规有偿补课，还涉嫌伪造材料、虚报项目资金。更令人唏嘘的是，调查显示陈忠最初是真心想做好教育工作的，但在权力和利益的诱惑下，一步步迷失了初心。
最后一场秋雨过后，重振中学的银杏树叶洒满校园。公告栏上贴出了新任校长的就职信，第一句话是：“教育是育人的事业，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
教师会议上，新校长宣布的第一项决定是成立“校园廉洁委员会”，由全体教师无记名投票选出委员。王海波高票当选委员会主任。
会后，王海波独自走到校园里的地震纪念碑前，轻轻放下一束白菊。纪念碑上刻着地震中遇难的师生名字，包括他妻子的名字。
“房子会倒，但人心不能倒。”他低声重复着妻子最后的嘱咐，眼泪终于落下。
在纪念碑不远处的宣传栏上，“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李建军的照片已被撤下，留下一块空白，如同一个未愈的伤疤，默默诉说着这个重灾区的故事。
作者简介
王贵川，四川省德阳五中高级教师，德阳市散文学会会员，西部作家村散文小说创研联盟常务主席，《齐鲁新文学》社四川分社长，在《德阳日报》《德阳散文》《西部赋文》《齐鲁新文学》，《文笔峰》，大学刊物《东湖山》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多篇。作品《资助》获全国散文大赛优秀奖。著有诗集《川川丝语》，散文集《亲爱的c老师》，短篇小说集《一路走来》。
2025.10.15.川川于德阳香港马会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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