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河的涛声又一次漫过记忆的堤岸，帕米尔高原的积雪在岁月深处泛着清冷的光。每当风沙掠过戈壁，那串悠远的驼铃便会穿透时光而来，牵着我对东虹先生的思念，缓缓走向那个被诗歌与坚韧填满的年代。

初识东虹先生的名字，是在内部刊物《塔里木文艺》的诗篇中。那些文字里有草原的夜、鹰笛的鸣、骆驼的倔强，字里行间满是边疆的雄浑与温情，让年少的我对那个遥远的西域充满了向往。

1983 年夏，在阿克苏的文学创作会议上，我终于见到了这位被誉为 “骆驼客诗人” 的前辈。他头发已近光秃，宽大的额头透着老者的睿智，高度近视的双圈镜片后，藏着诗人独有的才情与活力。彼时的他早已是诗坛名家，却在会议中静静聆听，未曾多言，唯有那份沉静中的热忱，如戈壁下的火种，默默燃烧。

休息时我鼓足勇气上前问好，他亲切地拉我坐在床沿，询问我的工作与创作。当得知我性格自卑时，他郑重地叮嘱：“要克服自卑，增强自信，让性格刚强甚至狂傲起来，否则不利于文学创作。”

这番话如惊雷般点醒了我，成为我文学路上的重要指引。

后来机缘巧合，我再次在座谈会上见到他，他虽寥寥数语介绍《绿洲》杂志的办刊思路，却特意点了我们年轻人的名字，鼓励大家踊跃投稿。散会后帮他搬家，在那间仅二十平米的老式住房里，他指着火墙后窄小的钢丝床说杨牧曾在此借宿，还玩笑般地提议若装不完车我便住下。更让我受宠若惊的是，他凝视着我说：“你叫‘杨东’，囊括了我和杨牧的名字，我坚信你能超越我们。”

先生的人生与新疆的土地紧密相连。

1959 年，18 岁的他放弃大学录取通知书，怀揣着几本诗集只身奔赴新疆，成为一名军垦战士。在兽医训练班学习两年后，他主动要求进入驼队，成为一名随队兽医，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与托木尔冰峰之间辗转跋涉。狂风暴沙吞没梦境的夜晚，他借着篝火的微光写下滚烫的诗句；从驼鞍摔下、眼镜碎裂时，他在眼花缭乱中捕捉到缤纷的意象；断粮断水时，苇根的甘美顺着韵脚滴落在诗篇里。那些艰苦的岁月，成了他创作的高峰期，漠野为笺，血汗为墨，他用诗歌记录下边疆的日月星辰与各族人民的生活图景。

他的诗歌是新疆的精神图谱。《草原的夜斟在酒杯里》将哈萨克牧民的豪爽与夜色相融，《塔吉克鹰笛》让民族乐器与雪山云朵共鸣，《骆驼志》以驼队象征坚韧的生命意志。他融合维吾尔族 “十二木卡姆” 的韵律与西方象征主义手法，让作品既有地域特色，又兼具现代审美。三十余年间，他在百余家报刊发表诗作千余首，出版《骆驼志》《奔驰的灵魂》等多部诗集，斩获多项文学大奖，与杨牧、周涛等诗人共同推动了新边塞诗派的发展，用笔墨为新疆立传。

除了创作，先生更是后辈的引路人。

我的短篇小说《邮戳砰嚓》因意识流手法被编辑部否决，他气得特意来信询问是否有其他作品，随后将我的散文与短诗刊发在《绿洲》上。他创办文学函授创作中心，动员我报名学习，还为我的散文执笔撰写评论《塔河夕照》。1986 年，他极力向《阿克苏报》总编辑推荐我，为我敲开了记者行业的大门。1992 年我调任乌鲁木齐后，常去拜见他，他教导我 “新闻与文学不可替代，要脚踏实地兼顾二者”，甚至要求我直呼其名以培养自信。当我的报告文学集出版时，他欣然作序《走向自信》，字里行间的鼓励让我备受鼓舞。有一次我们因观点争执，他非但不恼，反而欣慰地称赞我的进步。

先生曾说，退休后要去上海继续追寻诗歌的辉煌，如同新边塞诗完成使命便从容退场。可谁也未曾想，2002 年的寒冬，冠心病突发让他猝然离世，享年 62 岁。

彼时我正在阿克苏采访，噩耗传来，震惊与悲痛瞬间将我淹没，连报社约写的悼文都无力提笔。我总觉得自己资历尚浅，不足以承载这份厚重的怀念。

二十三年倏忽而过，每当雨加雪击打窗棂的夜晚，先生的音容笑貌便会清晰浮现。他说我从未懈怠的模样足以让他骄傲，让我可以自豪地称自己是他的学生。

如今，我践行着他的教诲，在新闻与文学的道路上稳步前行，只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谢与敬意，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如今的新疆，汽车早已取代驼队穿梭在绿洲与戈壁之间，但先生的诗歌依然在流传。他笔下的胡杨精神、驼铃情怀，早已融入新疆的血脉。

每当读到 “我是大漠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胡杨的基因”，我便知道，那位 “骆驼客诗人” 从未远去，他的灵魂如同塔里木河的涛声，永远回荡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文学爱好者，在时光的风沙中坚守初心，书写深情。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朗诵者简介：

沈虹，呢称叶子，新疆兵团人，曾长期从事电视新闻编辑播音工作，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百草园书店，诗词天地，中国农垦杂志，新华网<文艺创客>等多家平台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