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长夜将尽
第一节：归途
陈山河像一缕游魂，在省城的夜色中行走。高楼大厦的霓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街头关于反腐胜利的兴奋议论，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胜利的虚无所带来的麻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以及对“之后”的茫然。
他无处可去。学校、家，这些曾经温暖的归宿，如今都成了回不去的远方。他甚至不能去找周教授或林教授，风暴虽过，余波未平，他不能再去连累任何人。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引领着他，走向了城市中最混乱、也最能包容匿名的角落——那片他曾藏身许久的城乡结合部。这里的空气依旧混杂着油烟、垃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街道狭窄拥挤，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廉价的光芒。与市中心那种带着肃杀气氛的“胜利”不同，这里的人们依旧在为最基本的生存而奔波劳碌，瑞明集团的倒塌，于他们而言，或许还不如明天菜价的涨跌来得实在。
他在一个通宵营业的、烟雾缭绕的馄饨摊前停下，用身上最后几枚硬币买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馄饨。坐在油腻的小凳上，看着碗里寥寥无几、皮厚馅少的馄饨，他忽然想起了云雾山中老妪那碗温热清苦的野菜粥，想起了守墓人窝棚里那摇曳的烛光。
那些最微末的善意，在此刻成了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暖意。
“老板，再加点汤。”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山河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有些凌乱、侧脸轮廓依稀有些眼熟的年轻人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是那个……曾经在城中村，和他一样在劳务市场等零活的民工？还是……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张康！他曾经的同班同学，那个家境贫寒、性格有些内向，但学习同样刻苦的张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工装？
张康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激动、担忧和警惕的神情。他猛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陈山河桌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陈山河？！你……你还活着？！”
第二节：微光
馄饨摊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陈山河看着眼前明显清瘦黝黑了许多、眼神却比在学校时坚毅了不少的张康，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故人。
“嗯。”陈山河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张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手指甚至有些颤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由分说，拉起陈山河，扔下几张零钱在馄饨摊上，拽着他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小巷，七绕八拐，最后钻进了一间用彩钢板搭建的、极其简陋的出租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桌子，地上堆着些工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
关上门，张康才松开手，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他看向陈山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难以置信。
“学校里都说你……你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被开除了，还……还犯了法，在逃。”张康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我……我不信。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这几个月，你到底……”
陈山河看着老同学眼中那份未曾泯灭的信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简略地、选择性地将自己这数月来的经历，从被卷入漩涡到最终点燃证据，大致说了一遍。他略去了许多具体的细节和关键人物，只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
张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深沉的悲悯和敬佩。当听到苏青瓷的遭遇和最终的牺牲时，他用力捶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帮畜生！”他低声骂道，眼眶有些发红。
沉默良久，张康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苦涩：“你做的事情……是对的。虽然……代价太大了。”他顿了顿，看向陈山河，“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现在外面……虽然瑞明倒了，但肯定还有人恨你入骨。”
陈山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茫然。“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康沉吟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就先在我这里凑合几天。我这里虽然破，但还算安全。我白天在附近的机械厂打工，晚上才回来。”
陈山河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康会如此毫不犹豫地收留他这个“麻烦”。
“会连累你的。”陈山河说。
“怕个球！”张康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容，“咱们是同学！再说了，你干的，是爷们儿该干的事！我张康虽然没本事，但提供个落脚的地方，还做得到！”
看着张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陈山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胜利之后依旧冰冷的长夜，在这间破败的彩钢板房里，来自同窗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收留，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沉重的黑暗，让他看到，长夜将尽，人心未死。
（第三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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