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秋的风从黄土高原掠过,卷着细碎的沙尘叩击着永登一中的窗棂。这是父亲失约的第三个星期天。往常这个时候,他该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站在校门口,车把上总挂着用草叶串起的野酸枣,还带着东干渠边的晨露——那露水,原是大通河的水,顺着渠岸浸润了岸边的草木。
父亲是县水利工程处的主任,办公点在三十里外的东干渠马家坪。那里正在修的,正是引大通河水灌溉万亩良田的关键渠段。早些年旱得最厉害的时候,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乡亲们挑着水桶往返十里,才能救活几垄秧苗;如今盼着大通河的水顺着渠流过来,往后庄稼就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每个周末父亲回家,裤管上都沾着新鲜的泥点——那是渠边混着大通河潮气的土,他从口袋里摸出用油纸包好的水果糖,坐在炕沿上讲工地上的事:老张叔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笑着说等大通河的水通了请大伙喝酒;新加固的渠堤经受住了夜雨的考验,再不用怕冲垮了耽误引水。
可这个秋天,连这样的夜晚也变得奢侈。父亲只托人捎过一句口信:“大通河的水要赶在冻饭前引到下游,得盯着。”
天刚破晓,我摸出父亲留在抽屉底的自行车钥匙。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比我还高出半头,坐垫上用碎布拼成的垫子已经磨出了经纬。母亲倚着门框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说了句:“渠水引的是大通河的水,顺着土路往东走,看见清凌凌的水就到了。”
黄土路上的车辙像凝固的波浪,上坡时得咬着牙推车前行,布鞋很快被泥浆包裹成沉重的土块——那泥里,似乎也掺着远方大通河的湿气。自行车链条突然松脱时,我正经过一片收割后的田野,金黄的麦茬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沾满油污的手指怎么都装不回那条铁链,北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我却想着:再走会儿,就能看见父亲和大通河的水了。
东干渠办公大院的木门虚掩着,漆皮卷曲如秋叶。大黄狗冲出来的瞬间,系着白围裙的炊事员及时出现,搪瓷碗里的米汤正冒着热气。“是陈主任的闺女吧?”他擦擦手,皱纹里漾出笑意,“你爹为了赶大通河的引水进度,在工地上熬了三天了,走,正好给大伙送饭。”
架子车上的保温箱漆色斑驳,“劳动光荣”的字样却擦得锃亮。掀开箱盖,不锈钢饭盒整齐排列,最底下是几只军用水壶,晃起来有清冽的声响——那是灌的大通河的水,甘甜得很。去工地的渠堤小路像一条飘带,新修的水渠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渠底已经收拾干净,就等大通河的水来“安家”。炊事员说,前天深夜气温骤降,父亲怕刚浇筑的渠壁冻裂,影响引水,带着工友们燃起炭火围护,跳动的火光里,他裹着棉大衣蹲在图纸前,手指在标着“大通河引水口”的位置反复摩挲,直到启明星升起。
工地的喧嚣声先于景象抵达。搅拌机的轰鸣与人声交织,透过飞扬的尘土,我看见父亲站在人群中央,图纸在他手中哗哗作响——纸上画着大通河的支流,红线标着东干渠的走向,每一笔都连着下游的庄稼地。有个工人正用红蓝铅笔标注渠闸的位置,父亲伸手指出一处:“这里得再加固,大通河汛期水急,别出岔子。”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渠水接入干流的关键节点。
“陈主任,开饭啦——”炊事员的吆喝惊动了人群。
父亲抬头时,额发间的尘土簌簌落下。他愣怔片刻,铅笔从指间滑落,快步走来时左脚微跛——后来才知道,是前天抬加固渠闸的石板扭伤的。他的手掌擦过我脸颊,粗粝的触感带着泥土的气息,那泥土里,还留着大通河的湿润:“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我的眼泪已在他手背晕开深色的水痕。
工友们围拢过来,老张叔递来烤暖的馒头,年轻的技术员变魔术般掏出来几颗野山楂——是在大通河岸边摘的,酸里带甜。保温箱里的土豆炖肉香气四溢,父亲却把肉块全拨到我饭盒里,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他指向蜿蜒的渠线,顺着渠的方向望向远方:“等开春大通河的水通了,下游的麦子能长这么高。”双手比划的高度,刚好漫过渠堤的阴影,眼里闪着光,像已经看见麦浪翻滚的模样。
那个午后,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映在新砌的渠壁上。工友们或坐或蹲,饭盒搁在膝头,讨论着水泥标号够不够抵御大通河的水流,算着开闸放水的日子。秋风掠过渠底,携来远方大通河特有的湿润,与饭菜的热气交融成暖意,裹着每个人的衣角。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水波粼粼的东干渠畔,看着大通河的清水顺着渠流向前方,两岸麦浪如父亲预言的那般金黄饱满,总会想起这个深秋的正午。炊事员哼着花儿调子收拾饭盒,大黄狗在渠堤上追逐落叶,父亲和工友们脊背上的汗渍,在阳光下绘成地图般的纹路——那纹路,恰似东干渠的走向,一头连着大通河,一头连着乡亲们的希望。
后来才知道,东干渠通水前夜,突降暴雪。父亲怕积雪压垮渠堤,更怕冻住引水口,带着工友跳进齐膝的冰水里疏通闸口——那水里,是刚引过来的大通河水,冰得刺骨。黎明时分,当渠水欢畅地顺着东干渠奔流,父亲的棉裤已经冻成硬壳,裤脚还滴着水。乡亲们提着鸡蛋、抱着蔬菜涌到渠边,他却躲在人群后悄悄揉搓冻伤的膝盖,眼角却闪着比大通河水更亮的光。
那些沾着泥土的饭盒、磨出毛边的图纸、深秋里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还有父亲掌心带着大通河气息的泥土,都在岁月里沉淀成种子。它们在每个春秋更迭时生根发芽,提醒着我:这世上最动人的坚守,往往藏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藏在父亲们龟裂的掌纹间,藏在一渠大通河水浇灌出的麦香中。而那个骑着旧自行车、迎着风去找父亲的深秋,永远是我理解故乡、理解奉献的起点——因为我知道,那条渠里流的不只是水,更是父亲这代人,对土地最深沉的牵挂。

作者
陈虹,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现名)前北京化工干部管理学院,文秘专业。从事工商管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