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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抔乡土
文/辛朝阳
黄河东去不复返,春夏秋冬年复年!
沁阳市南寻村的秋天,总带着一股子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气息。村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如史册卷角,枝干却倔强地伸向天空,像在书写未完的家史。我每每归来,总要在这树下站一会儿,仿佛能听见一百多年前马蹄踏过黄土的声音——那是我的高祖辛凤鸣,清咸丰八年(1858年)中举,顶戴花翎,骑马过村,乡人夹道相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一时门厅若市,宾客盈门。
我们南寻辛氏,自从始祖辛重于明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迁入以来,繁衍生息,绵延至今已有二十四世。到了第十六世,村里终于出了第一位举人。听长辈讲,高祖辛凤鸣生于清道光年间,自幼聪慧,勤学不辍,于咸丰八年(1858年)中举,官授“文魁”匾额,候选教谕。那块匾,曾高悬于老宅门楣之上,金漆斑驳,字迹遒劲,是整个村子的荣光。高祖后来先后在嵩县、武安、高平等地为官,政声清廉,百姓称颂。他娶了六位夫人,子孙繁盛,家族一时显赫。为教子孙,他制定了“崇文重教、尚德明理”的家风家训。他常说:“功名可失,文脉不可断;宅第可焚,德行不可坠。”彼时家族如日中天,却不知风雨将至。
清末民国乱世,烽烟四起,山河动荡,家道渐落,族人四散。一支迁往山西阳城,落脚于太行山麓;一支流落于沁南东荒村,安身于沁水之滨;余则留守南寻村,守着祖坟与几亩薄田。三地相隔不过百里,却因山河阻隔、战乱频仍,音信难达。每逢佳节,家中长者必焚香祭祖,祷告辛氏血脉虽散三地,心仍归一;祈愿先祖护佑后代铭记根本、勤奋耕读;期盼天下太平之时,重返故乡,共续族谱,永承祖训。
我的祖父与泰伯父,便是那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一代人。为谋生计,他们背井离乡,远赴山西,后又辗转至北京,白手起家,做起杂货生意,凭着勤劳与诚信,逐渐站稳了脚跟。后来,生意规模渐大,他们又把生意扩展到了开封,在开封最繁华的马道街开办了商行,生意日渐兴隆,不仅还清了早年债务,还在城中购置了房产。一度以为,漂泊终有归处,家业可望振兴。岂料1938年6月,日寇铁蹄南侵,战火蔓延至古都开封。6月5日,日军动用飞机、大炮对开封城狂轰滥炸,城内化作一片焦土,居民伤亡逾千。次日,日军占领开封,进行了疯狂的烧杀抢掠,店铺商行被日寇洗劫一空,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所幸人皆脱险,逃回了沁阳。
待到1945年抗战胜利,举国欢腾,山河重光。硝烟散去,人心思安,民众期盼着安居乐业、重建家园。然而,和平未久,内战又起,沁阳先后经历了两次解放。1947年9月,沁阳获得首次解放,国民党县长李德基逃往开封。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在汴经商的祖父。不久,国民党再次控制沁阳,李德基复位。仅过了3个月,沁阳再一次迎来解放,李德基潜逃。祖父也因为这段过往受到牵连,最终不幸陨命。家门突遭巨变,如梁断柱折,屋宇崩塌。三个年幼的子女尚处稚龄,奶奶悲恸欲绝,孤苦无依,为求生计,只得含泪改嫁。
自此,维系家族命脉的重担,便全然落在了曾祖母李氏——一位身形瘦弱、缠着小脚、步履蹒跚的旧时女子肩上。谁能想到,这般柔弱之躯,竟能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以惊人的坚韧扛起一个破碎之家?她日日缝补浆洗,纺线种菜,省下每一粒米、每一文钱,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供孩子们吃饱穿暖,读书明理,不坠家风。寒夜孤灯下,她那双布满裂痕的手仍在穿针引线;冷风刺骨中,她那双缠足的小脚仍蹒跚奔波于田间灶前。她从不言苦,亦不诉累,只用沉默的背影,为子孙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那双手,那双脚,承载的不只是生活的千钧重压,更是一个家族在劫难中不灭的尊严与希望。她以最朴素的坚守,诠释了何为“脊梁不弯”,何为“家风不坠”。
而远在阳城的年伯父一家,则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阳城是革命老区,位于巍巍太行山南段西麓,群峰连绵,如巨龙般蜿蜒盘旋。革命的火种,曾在这片沟壑纵横、地势险峻的土地上悄然传递。
伯父的父亲早年投身抗日,勇敢承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他组织民兵队伍,翻山越岭运送粮草、传递情报,踏过荆棘穿越封锁线,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护送伤员。在枪林弹雨中,他开辟了一条条生命通道;在风霜雨雪中,他坚守根据地的南大门,为太岳区革命根据地构筑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抗战胜利后,为支援解放战争前线,他又积极投身支援南下大军的洪流之中,虽未随军南下,却始终坚守在支前岗位上:运粮草、送物资、抬担架、护伤员,他用坚守诠释担当,用忠诚铸就伟大。
新中国成立后,伯父于1958年参加工作,从一名普通矿工做起,下过井、挖过煤,双手沾满煤尘,脚步踏遍巷道。他一步一个脚印,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逐渐走上管理岗位,最终成为矿务局的一把手。岁月流转,职位变迁,但他始终恪守初心,不改本色,衣食依旧朴素简单,待人依旧谦和真诚,从不居功自傲,也从未脱离群众,宛如太行山间的松柏——不争不显,却根深叶茂,默默矗立在百姓心中。他常对子女说:“咱们辛家人,不靠祖荫,不求显达,靠的是读书明理,靠的是脊梁不弯。”这句话,是他一生的信条,也是代代相传的祖训。
每逢清明,他必携儿孙翻山越岭,回到南寻村祭祖扫墓。在祖坟前,在黄土旁,他一遍遍讲述家族的过往,讲高祖中举的荣光,讲乱世中辛家人的坚韧与抉择,讲太平岁月里辛家人的勤勉与担当。他常说:“根在南寻,魂在黄土,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来时的路。”这朴素的话语,如山风拂面,深深镌刻在每一位后辈的心上。
那年那日,秋高气爽,落叶纷飞,伯父从山西阳城专程回到南寻村。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压弯了他的脊梁,却未曾磨灭他眼中的执着。他步履蹒跚却步伐坚定地走进辛氏祠堂。祠堂虽经修缮,仍透漏着岁月的斑驳。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辛氏宗祠”四字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刻入木石,历经风雨而神韵不减,仿佛凝聚了数百年来家族的血脉精魂。朱漆大门已褪去鲜亮,露出底层斑驳的木纹,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静默地守着过往的沉浮与荣光。步入院中,一方景观石赫然映入眼帘,石上“追宗筑梦”四字醒人眼目。穿过中厅来到堂楼,厅堂正中,祖宗牌位肃然排列,香烟袅袅盘旋,缭绕于梁柱之间,仿佛先人的目光穿越时空,默默注视着后辈的一举一动。
伯父整衣正冠,点燃三炷香,深深三鞠躬,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与列祖列宗面对面地诉说——汇报这一生的跋涉与坚守,汇报子孙的传承与成长,汇报那颗无论漂泊多远都未曾迷失的赤子之心。
祭祖之后,伯父又执意前往家族老坟。坟地在村北的农田里,昔日松柏掩映、碑石林立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田地,如今地里已经种满了山药,只能依稀记得祖坟的大致方位。他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捧起黄土,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布袋里,郑重系好。那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先人,又郑重得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对我说:“这一袋是河南老家的土,我要带回山西,和山西的土混在一起,种一棵槐树。让河南的根,扎进山西的土里,让两地的乡土,连成一条回家的路。河南山西,一脉两地,土相连,根不断。”
我站在坟前,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仅是对故乡水土的深情眷恋,更是一种精神的执着坚守。我们辛氏这一脉,经历了举人的荣耀、乱世的漂泊、战火的洗礼、亲人的离别,却始终未断读书之声,未弃德行之守。家谱虽残,家训犹存;祖屋虽毁,心灯不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家族的命运如江河奔流,有起有落,有聚有散。但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那是对祖先的敬仰,对故土的眷恋,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永恒追问。
无论走多远,只要心中还装着那一抔土,故乡,就从未远离。

作者简介:辛朝阳,男,1978年4月生,河南省沁阳市南寻村人,武汉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空军上校军衔,曾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3次,2018年转业,现任教于黄河交通学院,主要从事飞行器制造教学与科研工作,喜爱摄影与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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