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半仙

那几把干野菜和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并未能给破窑带来多少生气，反而像某种祭品，更凸显了此地的贫瘠与绝望。杏花用从外面捡来的、半湿不干的柴火，在一个破瓦片上勉强生起一小堆火，将野菜和掰碎的肉干放进一个从老女人角落里找来的、缺了口的陶罐里，加上雪水，慢慢地熬煮着。

浑浊的汤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焦糊、霉味和一丝微弱食物气息的古怪味道。梨花依旧昏沉，偶尔被杏花扶起来，喂几口这难以下咽的热汤，眼神依旧是涣散的。老女人蜷缩在角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她们的存在，与墙角的灰尘并无二致。

“北边坡上……最后一个窑……‘半仙’……”

老头的话，如同魔咒，在杏花脑海里盘旋不去。梨花脖颈上那些开始发炎红肿的伤痕，她自己也因冻伤和疲惫而阵阵发晕的身体，都在逼迫她做出选择。留在这里，是缓慢的等死。去找那个“半仙”，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但也可能……是更快地踏入地狱。

她摸了摸怀里那板用铝箔包裹的、冰冷的药片。那个神秘的“六指”留下它，是预料到她们会生病吗？这药，能吃吗？

犹豫和恐惧像藤蔓般缠绕着她。但看着梨花那越来越差的脸色，听着她呼吸间带着的细微杂音，杏花知道，不能再等了。

午后，雪彻底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杏花将最后一点温热的汤水喂给梨花，帮她裹紧那床依旧潮湿的棉被，对角落的老女人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劳烦……照看一下我妹妹。”

老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未闻。

杏花咬了咬牙，掀开草帘，走了出去。她没有直接前往北边的荒坡，而是先在驿站残破的建筑间穿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朝着那片更加荒凉、仿佛被所有人遗弃的区域走去。

北边的山坡坡度很缓，但积雪更深，行走起来格外费力。那几座窑洞零星地散布在山坡上，大多已经坍塌过半，被积雪和枯草覆盖，如同巨大的荒冢。越往上走，人迹越是罕至，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她看到了山坡最顶端，紧挨着一片黑色岩石的，最后一座窑洞。

这座窑洞看起来比老女人那座更加低矮、破败。洞口没有草帘，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喉咙般的入口。洞口边缘的泥土剥落严重，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草茎。积雪在洞口堆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任何脚印，仿佛这里早已被生命抛弃。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苦涩、某种东西腐败以及浓郁香火气的怪异味道，从洞内弥漫出来，钻进杏花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就是“半仙”的居所？

杏花停在距离洞口十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驱散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里面会是什么？一个装神弄鬼的疯子？一个隐藏的歹徒？还是……真有一线生机？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怪异气味的空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朝着那黑暗的洞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股怪味越是浓烈。洞口内光线极其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堆满了杂物，影影绰绰。

“有人吗？”杏花站在洞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颤。

没有回应。只有她声音在洞内引起的微弱回音。

她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依旧死寂。

难道没人？或者……已经死了？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壮着胆子进去看一眼时，一个极其嘶哑、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洞内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冰冷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像活人发出的声响。

杏花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转身就跑。她强行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与怪味之中。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黑暗。她模糊地看到，窑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同样破败不堪。四周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成捆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干枯草药，一些颜色可疑的瓶瓶罐罐，几尊造型古怪、落满灰尘的泥塑神像，甚至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动物骨骼和皮毛。整个空间杂乱无章，像一个被废弃的巫祝祭坛。

而在窑洞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团更加浓重的黑影。

那黑影盘坐着，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直到杏花的眼睛稍微适应，才勉强看清，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人形。穿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宽大破旧的袍子，头发长而纠结，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毫无血色的下巴。

这就是“半仙”？

杏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所求何事？”那嘶哑的声音再次从长发遮掩下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我……我妹妹……病了，还有伤……”杏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求……求您给看看……”

那黑影动了一下，似乎抬起了头。杏花感觉到，有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垂落的发丝，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过来。”嘶哑的声音命令道。

杏花犹豫着，艰难地向前挪了几步，在距离那黑影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

“再近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杏花咬紧牙关，又往前挪了两步。现在，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了。那件破旧袍子下露出的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又长又黑。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在这里更加浓郁，几乎令人作呕。

“伸出手。”嘶哑的声音说。

杏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冻裂的手。

那黑影也伸出了一只枯爪般的手，却没有去碰触杏花的手，只是悬在离她手腕几寸远的空中，似乎在感受着什么。那冰冷的目光，依旧透过发丝，死死地盯着她。

片刻之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的话却让杏花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你身上……有死人的东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