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四章 · 老枭
油灯如豆,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挣扎,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如同皮影戏里沉默的鬼魅。破窑里死寂无声,只有梨花偶尔因寒冷或梦魇发出的细微抽噎,以及角落里那老女人几乎微不可闻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
杏花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湿透的棉裤紧贴着皮肤,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她的骨髓。疲惫像沉重的淤泥,拖拽着她的四肢百骸,眼皮重若千斤,但她不敢合眼。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硌在她的胸口,冰凉坚硬,如同一个活物,不断提醒着她外界的危险和怀揣的秘密。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除了她们身下的干草堆,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看不清原色的麻袋,散发出一股陈年谷壳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挂着几束早已干枯、不知名的草药,黑黢黢的,像风干的尸体。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近乎坟墓般的沉滞。
而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角落里那个如同融入阴影的老女人。
她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历经了无数风雨侵蚀的石像。灰白稀疏的头发黏在布满深壑皱纹的额头上,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浑浊的光,偶尔会极其缓慢地移动一下,掠过杏花和梨花的方向,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底发毛的锐利。
杏花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包裹。这老女人,绝非常人。她那过于平静的接纳,那洞察般的目光,都透着一股不寻常。她是这野狐驿的原住民?还是一个同样藏身于此的逃亡者?她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时间在死寂和寒冷中缓慢流逝。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荒野的寂静笼罩下来,反而更加让人心悸。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干涩的咳嗽声。不是生病的那种咳嗽,更像是一种清理喉咙的、准备开口的信号。
杏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角落。
老女人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转向杏花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旧羊皮纸。
“娃娃,”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像枯叶在风中摩擦,“身上的伤,不像摔的。”
她的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目光精准地落在梨花蜷缩着、但仍从破旧棉袄领口露出些许痕迹的脖颈上。
杏花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编造一个理由,说是摔的,或者被树枝刮的。但在老女人那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沉默以对,但眼神里的戒备和瞬间闪过的痛楚,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女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她沉默了片刻,那浑浊的目光又从梨花身上,缓缓移到了杏花紧紧护在身前、装着油布包裹的胸口,最后,定格在杏花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而沾满泥雪、冻裂出血口子的手上。
“从北边来的?”老女人又开口了,这次是疑问句,但语气里却带着八九分的笃定。“葫芦沟?还是……更北?”
杏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会知道?口音?衣着?还是……她看出了别的什么?
老女人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杏花的耳中:“北边不太平……姓马的骆驼客……手黑,心更黑……”
“姓马的骆驼客”!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杏花的耳膜!她浑身剧震,几乎要从草堆上弹起来!眼睛死死地盯住老女人,里面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
她怎么会知道马老六?!难道……难道这老女人和马老六是一伙的?!这是个陷阱?!
巨大的惊恐让杏花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摸藏在身后草堆里、那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老女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诡异、难以分辨是笑还是嘲弄的表情。
“别慌,娃娃。”她的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冰冷,“那豺狼……到不了这儿。”
她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像黑暗中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挣扎的亮光。
“这野狐驿……是阴阳界。活人进来,半死不活。死人进来……也未必能安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巫蛊般的意味,“他马老六……还没那个胆子,敢把爪子伸过界。”
杏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疑惑和警惕却更深了。阴阳界?什么意思?这野狐驿,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女人不再看她,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望着窑洞顶部那片被油烟熏得漆黑的虚无,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她用那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像是在呓语:
“二十年前……也有个女娃……从北边逃过来……带着一身伤……比你这妹子……惨多了……”
杏花的心猛地被揪紧!二十年前?另一个逃难的女人?
“……那女娃……怀里也揣着点东西……几张纸……还有……半块玉……”
老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后来呢?”杏花忍不住脱口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老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杏花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者……死了。
然后,她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缥缈的声音,缓缓说道:
“后来……她等的人没来……等来了……一把火……”
“一把火?”杏花追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老女人没有再回答。她蜷缩在角落里,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窑洞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老女人最后那句“一把火”,像一枚冰冷的楔子,带着不祥的预感和往昔的鬼魂,深深地钉入了杏花的脑海,与怀中那冰凉的油布包裹,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这野狐驿,果然不是庇护所。
它是一个布满往事尘埃和未知危险的……阴阳界。
而她们,已经踏了进来。
第十四章 · 老枭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