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旱井
一九九二年,惊蛰。节气是老祖宗定的,可葫芦沟的春天,却总比黄历上来得更迟,也更吝啬。
风是主旋律。它不像腊月里那般尖利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磨人的韧性。它从遥远的、看不见的蒙古高原一路刮来,卷挟着库布其沙漠的细沙和鄂尔多斯草原的草屑,到了这陇中腹地的深山沟里,早已失了狂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浑浊。它贴着干裂的黄土坡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扬起一阵阵并不浓烈、却无比执着的烟尘。这烟尘无孔不入,钻进低矮的土坯房的每一条缝隙,落在晾在院绳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上,也落在人的头发里、皱纹里、眼角眉梢,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挥之不去的苍凉。
白杏花就蹲在这片苍凉的正中央——那口养活了一村人,也囚禁了一村人的老井边。
井台的青石,是祖辈们从几十里外的山涧里一块块背回来的。年月太久,石头的棱角早已被无数只粗糙的手、无数根粗糙的井绳、无数个匆忙或沉重的脚步磨平、磨光,甚至磨出了凹陷的弧线。那是一种被时间、被生存、被无望的重复打磨出的温润的残酷。石缝里,挤满了墨绿、深绿、近乎黑色的苔藓,厚厚的,滑滑的,像给这古老的井口镶了一圈潮湿而沉默的边。它们终年不见阳光,却比任何庄稼都活得顽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烂根系、水汽和古老秘密的、阴郁的气味。
杏花的手,搭在冰凉的井沿上。这是一双与她的年龄——二十八岁——极不相称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洗不掉的茧子,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嵌着淡淡的、泥土的印记。这双手,能麻利地和面、擀出又薄又匀的面片;能挥舞沉重的锄头,在板结的土地上刨出希望的坑洼;也能在寒冷的冬夜,就着一点微弱的油灯,为儿子晓辉缝补磨破的膝盖。此刻,这双手却有些无力,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一点干枯的苔藓碎屑。
她的目光,穿透井口那片氤氲的、带着凉意的黑暗,却没有聚焦在幽深的水面上,而是偏离开去,死死地锁在井台内壁与地面交接的那条潮湿的阴影里。
就在那里,在那片几乎被青苔完全覆盖、只有打水时偶尔溅起的水花才能润湿的狭窄土地上,竟然钻出了几茎细弱的、让人心生怜惜的绿意。是麦苗。毫无疑问。那鹅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嫩绿的芽尖,努力地向上探着,纤细的茎叶在从井口灌下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它们太弱小了,弱小到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或者下一次打水时人们不经意的一脚,就能让它们彻底消失。
可它们就在那里。在这片被所有人忽视的、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角落里,倔强地、不合时宜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这抹绿,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白杏花混沌而疲惫的视觉里,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尖锐的眩晕。
就像昨天下午,村支书冯老贵隔着土墙,把那个沾着污渍的黄色信封递给她时一样。
“杏花!杏花!有你的信!盖着新疆的戳子哩!”冯老贵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对任何外来事物都感到新奇的大嗓门。
那一刻,她正在院子里用簸箕簸着荞麦壳,金色的、细小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听到“新疆”两个字,她的心猛地一缩,手里的簸箕差点脱手。八年了。这两个字,连同那个名字,早已被她用生活的尘土厚厚地掩埋了起来。她几乎是机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过去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廉价、最粗糙的牛皮纸,边缘已经起了毛,沾着几块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污渍。那颜色,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铁锈,或者仅仅是长途跋涉中沾染的泥垢。她不敢细看。中间那行字——“会宁县,葫芦沟,白杏花 亲启”——歪歪扭扭,笔画僵硬,仿佛写字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写成。但这字迹,她认得。曾经,这双手写出过工整的情书,在村口的白杨树下塞给她,字里行间是滚烫的、让她脸红心跳的誓言。
李建国。那个名字像一头被困在心底八年的野兽,猛地撞开了牢笼,带着血腥气和往日的温度,冲了出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拆开。她把信紧紧地攥在手心,粗糙的牛皮纸边缘硌着她的皮肤。她甚至对冯老贵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老贵叔,可能是……远房亲戚。”
冯老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新疆还有亲戚哩?”,扛着锄头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屋里。灶房里昏暗而安静,只有土炕散发出的微弱的温热。儿子晓辉还没放学。男人冯守业去远处的地里翻土了。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纸同样粗糙,甚至能看到里面没有化开的麦草纤维。上面的字更少,更潦草,仿佛是在极度虚弱或仓促中写下的:
“杏花:我快不行了。塔克拉玛干……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冯守业人实在,你跟了他,好歹有口饭吃……别等我,早该忘了我的……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建国,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再烙印进她的脑海里。尤其是“绝笔”那两个字,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生机的、冰冷的决绝。
“塔克拉玛干”,她听说过那个地方,从偶尔路过歇脚的货郎嘴里。那是一个代表着无尽沙漠、死亡和绝望的名字。她想象不出具体的情形,只觉得那应该是一个连风都会渴死的地方。他在那里……快不行了……
“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什么事?是他当年信誓旦旦要出去挣大钱,风风光光回来娶她,却一去不回?还是他其实在那边有了别的女人,如今快死了才想起她的好?无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上她的心头。
“冯守业人实在,你跟了他,好歹有口饭吃……”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她的心。是啊,有口饭吃。这就是她白杏花的价值,从一个男人手里,转移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的全部意义。为了这口饭,她可以没有爱情,没有念想,像个物件一样被安排,被接受。
“别等我,早该忘了我的……”她何尝不是在努力忘记?用八年的光阴,用日复一日的劳作,用对儿子的责任,用对身边这个沉默男人的……习惯。她以为自己几乎要成功了。可这封信,轻易地击碎了她所有的努力。他没有死,他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直到现在,他用这种方式,宣告他最终的、彻底的消失,并再一次,搅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下辈子?多么虚无缥缈的承诺。这辈子都已经过得如此狼狈不堪,谁还敢奢望下辈子?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那里痛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掏走了一块。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八年前得知他可能死讯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泪水。如今,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无处宣泄的钝痛。
这八年,她白杏花算什么?
她成了冯守业的婆娘。是用两袋救命的麦种,从爹娘手里“换”来的。她还记得爹当时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闷声说:“杏花,守业家底厚实点,人老实,跟了他,饿不着。建国那娃……心野,靠不住。”
娘在一旁抹着眼泪,却也没说什么。
她呢?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好像也哭了,但不是为了要嫁给冯守业,而是为了那个“心野、靠不住”的李建国。她甚至在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他突然回来,带她走。
可他一直没有回来。音讯全无。
于是,她认命了。穿着半新的红嫁衣,坐着一辆绑着红布的驴车,来到了葫芦沟,来到了冯守业的家。洞房那晚,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那个陌生而强壮的男人笨拙地摆布。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旱烟味和牲口棚气息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扭过头,看着窗户上那个褪了色的、歪歪扭扭的剪纸“囍”字,只觉得那红色,像血一样刺眼。他没有强迫她太久,似乎也感到了她的僵硬和冰冷,完事后就翻过身去,不久便发出了沉重的鼾声。而她,睁着眼睛,看着土炕对面那个黑乎乎的柜子轮廓,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死掉了。
这八年,就是在这口“旱井”边打转。冯守业是个好劳力,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沉默地耕耘着土地,也沉默地履行着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会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夹给她和晓辉;会在她半夜咳嗽时,闷声不响地起来给她倒一碗热水;会在她回娘家时,偷偷在她包袱里塞几个攒下的鸡蛋。他从不打她,也几乎不骂她。村里别的女人挨打受气跑回娘家时,她甚至能感到一丝可悲的“幸运”。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却无比宽阔的鸿沟。他们睡在同一张炕上,中间隔着儿子晓辉,像隔着一条沉默的河流。他们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仅限于“吃啥”、“娃睡了”、“明儿干啥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似乎也从不关心她在想什么。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建立在生存基础上的、稳固而冰冷的合作关系。他是长工,她是保姆,共同经营着一个叫做“家”的作坊,养育着一个共同的“产品”——儿子晓辉。
“和谁过都一样……”这句话,是沟里女人们聚在一起纳鞋底、搓玉米时,最常互相安慰的话。她也曾这样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朴素的、认命的哲学,来麻痹自己内心偶尔泛起的涟漪和不甘。是啊,离了冯守业,又能怎样?再找一个?或许还不如这个。这世道,对女人从来就不宽容。尤其是在这深山里,活着,把娃拉扯大,就是最大的胜利。
可李建国的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层自我麻痹的硬壳。它提醒她,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让她体会过什么是心跳加速,什么是面红耳赤,什么是牵肠挂肚,什么是……爱情。那种感觉,和现在这死水一般的、基于“吃饭”的婚姻,完全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像鬼火一样,在她沉寂的心底重新闪烁起来,诱惑着她,也灼烧着她。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移动到井绳上的一道深深的凹痕处。那道痕,是晓辉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时留下的。那时候,葫芦沟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出不了山,请不来医生。冯守业急红了眼,把家里唯一的一件半新棉袄当了,冒雨跑到几十里外的公社卫生所,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几片退烧药和一小包针剂。她则日夜不停地守在井边,打上一桶又一桶冰凉的井水,用旧毛巾蘸了,一遍又一遍地给儿子擦拭额头、腋窝、手心脚心。井绳在那几个日夜裡,不知被摇上了多少圈,就在那个位置,磨出了一道几乎要断裂的深槽。
她记得,冯守业拿着药回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嘴唇乌紫,浑身泥泞,把那个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小药包递给她时,手指冰冷,抖得厉害。他看着炕上昏睡的儿子,眼圈是红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压抑的呜咽声。
那一刻,她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心里不是没有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甚至还有一丝……心疼的复杂情感。那一刻,他们像是真正并肩作战的战友,共同面对命运的威胁。
可是,那种感觉,和李建国给她的、那种让她觉得天地都变得明亮、自己变得无比珍贵的悸动,依然是不同的。就像……就像井台上这苦咸的井水,和想象中甘甜的山泉,本质上的不同。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几点青苗上。
它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这里发芽?明知道这里没有足够的阳光,没有肥沃的土壤,只有偶尔溅起的、同样苦咸的水滴,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被碾碎的命运。它们拼尽全力钻出泥土,展现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向这口深井、向这片绝望的黄土,证明生命本身那点固执的、无用的尊严吗?
是为了证明,即使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即使注定短暂,也曾有过……不一样的、挣扎过的生命痕迹?
就像李建国。他死在遥远的、干涸的沙漠里,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寄出这封血书,是为了忏悔?还是为了告诉她,他一直没有忘记?是为了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在她按部就班、死水无波的生活里,投下一颗石子,激起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涟漪?
脚步声,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井台对面的小路上传来。
冯守业回来了。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肩膀上搭着一件被汗水浸得发白的旧褂子。夕阳的余晖给他汗湿的皮肤涂上了一层暗红的光泽,像是刚从窑里烧制出来的陶俑。他扛着锄头,锄头上沾着新鲜的、湿润的泥土。他走到井边,习惯性地把锄头靠在石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看到了蹲在那里的杏花,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常年被风沙雕刻出的、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璺。他的眼神是浑浊的,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劳作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温顺。他伸出手,那只粗大、关节突出、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朝着杏花手里的井绳伸去。这是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无声的动作。
杏花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紧。仿佛那只伸过来的手,不是要接过井绳,而是要触碰她怀里那封滚烫的信,触碰她内心那片刚刚被撕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握着井绳的手往后一缩。
井绳粗糙的表面摩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冯守业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抬起眼,更加疑惑地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咋了?”他瓮声瓮气地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带着劳作后的喘息。
杏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又干又涩。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倾诉欲,像岩浆一样在她体内翻涌。她想把一切都吼出来!想把这封信拍在他面前,想质问他知不知道李建国这个人!想问他这八年到底把她当什么!想哭诉自己内心的痛苦和迷茫!想问他,如果她现在想走,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黄土,他会不会放她走?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挽留?
她的嘴唇颤抖着,胸腔剧烈地起伏。
可是,当她看到他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带着茫然、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的眼睛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她看到了他肩膀上被锄头磨出的红痕,看到了他指甲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泥土,看到了他脸上那被生活重压出的、近乎驯顺的疲惫。
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听不懂的。他听不懂什么是“塔克拉玛干”的绝望,听不懂什么是“下辈子当牛做马”的浪漫与悲凉,听不懂她内心关于“一样”和“不一样”的激烈战争。他或许会暴怒,因为男人的尊严被挑战;或许会沉默,用更深的沉默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风暴;然后呢?然后日子照旧。太阳照常升起,井水照常要打,土地照常要耕种,娃照常要吃饭。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像这千百年来一直沉默着的葫芦沟,它吞噬了多少代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最终留下的,也只是这满眼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苍黄。
“没……没啥。”她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低得像井底传来的一丝回音。她垂下眼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把手里那截被自己攥得温热的井绳,默默地递了过去,“井台边上……长出麦苗了。”她补充了一句,声音空洞,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极其遥远的事情。
冯守业接过井绳,粗糙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而陌生。他“哦”了一声,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几点青苗,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实事求是的语气嘟囔了一句:“这地方,长不活的。”
然后,他不再看她,也不再关心那无关紧要的麦苗。他转过身,开始用力摇动那吱呀作响的木轱辘。吱呀——吱呀——沉重而缓慢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的叹息,再次充满了这黄昏的寂静。粗粝的井绳一圈一圈地缠上木轴,带着湿漉漉的、沉重的希望,或者说,仅仅是生存的必需,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被艰难地提升上来。
杏花依然蹲在原地,没有起身。她看着男人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脊,看着他随着用力而绷紧的、线条硬朗的肌肉,看着汗水沿着他的脊柱沟流下来,消失在粗布裤腰里。
井水被提了上来,满满一桶,浑浊的黄褐色在水面上晃荡着,映不出完整的天空,只破碎地倒映着那轮刚刚升起、苍白得像一张剪纸的月亮。
冯守业提起沉重的水桶,水花溅出来一些,打湿了井台边缘,也溅湿了那几茎柔弱的麦苗。他没有停留,迈着沉稳而疲惫的步伐,走向旁边低矮的、冒着微弱炊烟的灶房。晚饭时间到了,生活需要继续。
杏花还是没有动。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几茎刚刚被井水打湿的、鹅黄色的嫩芽。
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以及那柔弱的叶片所蕴含的、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的韧性。
那是一种无用的、悲壮的、注定短暂的韧性。
就在这一瞬间,积蓄了整整一天的、或者说积蓄了整整八年的酸楚、委屈、迷茫、不甘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眶骤然一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粗糙的、被风沙磨砺过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井台冰凉的青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瞬间就被吸干的湿痕,然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风更凉了,从山梁的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山的寒气和新翻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井底那股永恒的、阴冷的潮气。
这日子,真的和谁过都一样吗?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井底那只永不疲倦的、吱呀作响的木轱辘,在她空荡荡的、回响着风声的心里,一圈,又一圈,反复地、徒劳地、碾磨着永无止境的黑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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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货郎担
一九九二年,谷雨。
葫芦沟的春天,总算是扭扭捏捏地来了。山梁的背阴处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执拗,但阳坡上已经能看见些胆大的草芽,试探性地冒出点点新绿。土地不再像惊蛰时那样硬邦邦地硌脚,变得松软了些,带着点潮气,仿佛一个刚刚哭过的老妇人,疲惫而又带着些许释放后的平静。
白杏花坐在院门外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是普通的缝衣针,顶针是磨得发亮的铜箍,麻绳穿过厚厚的、用浆糊裱了无数层的碎布袼褙,发出“嗤——嗤——”的、单调而绵长的声音。这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以及风掠过干枯蒿草梢的呜呜声,构成了葫芦沟午后固有的、催人欲睡的韵律。
她的手指机械地动作着,针尖每一次刺入、穿透、拉紧,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但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密匝匝的针脚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条从沟外蜿蜒而来、被牲口蹄子和人的脚板磨得光秃秃的土路。
自从惊蛰那天在井边收到那封血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那封信,被她藏在了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用一块破布包着,上面还压了几件旧衣服。她不敢再看第二眼,却又无法将它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像血又像锈的污渍,尤其是“绝笔”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白天劳作的时候,忙碌或许能暂时压制那份尖锐的痛楚,可一到夜里,躺在冯守业身边,听着他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那封信的重量就仿佛压在了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李建国要死了。或许,在她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叫做“塔克拉玛干”的、干涸而绝望的地方。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迟来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悲伤。不是当年那种带着怨怼和不解的悲伤,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关于生命消逝的悲凉。那个曾经鲜活、热烈、给她黯淡的青春带来过唯一光亮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像一粒沙子一样,消失在了远方的大漠里。
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虚无感攫住了她。他死了,那么她这八年的坚守——哪怕只是内心深处的、一点不为人知的坚守——又算什么?她现在的日子,和冯守业“凑合”着过的日子,就是她全部的人生了吗?“和谁过都一样”这句话,在这些日子里,反复在她心中咀嚼,却越来越品出一种自欺欺人的苦涩。
“嗤——”针尖猛地刺入了食指的指尖,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看着那细小的血珠,忽然又想起了信纸上那褐色的污渍。
“哎——啷啷,哎——啷啷……”
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摇鼓声,像投入死水潭里的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葫芦沟午后的沉寂。这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外来的、活泼的、充满诱惑力的气息。
是货郎担来了。
院子里,正在用破篾刀修理耧腿的冯守业抬起头,朝路上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那鼓声只是风吹动了一块铁皮,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但村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女人们和孩子们,却像被这鼓声唤醒了。几个原本在自家门口玩泥巴的孩子,立刻丢下手里的泥团,欢呼着朝鼓声的方向跑去。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冯二家媳妇也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糠皮,翘首张望。
杏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鼓声跳动了几下。货郎担,是这闭塞山沟里唯一能带来外界零星消息和新鲜玩意儿的渠道。那担子上,有五彩的丝线,有亮晶晶的纽扣,有香甜的水果糖,有印着美人头的雪花膏盒子,有时还会有些廉价的、却让女人们心动的头绳发卡。
她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并不是想买什么,冯守业给她的那点可怜的零用钱,她都仔细地攒着,想着给晓辉添置些笔墨。她只是……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些不属于葫芦沟的、鲜艳的色彩,听听货郎嘴里那些关于沟外世界的、或许经过添油加醋的传闻。这几乎是她贫瘠精神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奢侈。
货郎担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路口的拐弯处。挑担的是个陌生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他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活络,滴溜溜地扫视着围上来的村民。
他的担子一头是个木柜,上面有几个小抽屉,里面想必是针头线脑、顶针纽扣之类的小物件;另一头是个竹篓,上面盖着块粗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木柜的边上,挂着一面蒙着皮子的小鼓,他就是用手里那个带着小槌的把手,摇出那“哎啷啷”的声响。
“针、线、顶针、纽扣、红头绳、雪花膏、水果糖——样样都有嘞!”货郎放下担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操着一口带着外地口音的官话,热情地吆喝起来。“快来看快来选嘞,刚从上川里过来的新货!”
孩子们围着竹篓,眼巴巴地看着,吸着鼻子,试图嗅出水果糖的甜味。女人们则围在木柜前,叽叽喳喳地翻看着那些五彩的丝线和漂亮的纽扣,比较着,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女人的生动光彩。
杏花没有挤到前面去,她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看着。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鲜艳的丝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着要是用那根水红色的线,在晓辉的鞋面上绣朵云纹,一定很好看。但她也只是想想。
货郎很会做生意,一边收钱拿货,一边跟女人们搭着话。
“张家嫂子,你这衣裳料子不错,配上这浅蓝色的线缝边,保准好看!”
“李家婶子,给你家丫头扯根这大红的头绳呗,瞧这颜色多正!”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种走南闯北形成的圆滑和亲和力。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木柜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摸索着拿出了一个小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模糊的旧书,还有一些零散的、泛黄的纸张。
“哎,各位婶子嫂子,谁家有没有上学的娃?我这里有几本旧书,便宜卖了!还有这……”他拿起一张泛黄的纸,上面似乎印着些图案和文字,“这可是好东西,新疆那边带过来的民歌谱子,叫……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个媳妇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对嘞!”货郎来了精神,把那张纸举高了些,“听说在新疆那边,人人都会唱这歌,好听得很!讲的是一个痴情女子等她的情郎……”
就在这时,一阵略强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货郎手里那张脆弱的、泛黄的歌谱,竟被风猛地吹了起来,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白杏花的脚边。
杏花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纸张很薄,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印着一些她不认识的符号(大概是乐谱),旁边还有几行歌词。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但她的目光,却被歌词旁边的另一处吸引住了。
在那张歌谱的右下角,空白的地方,有人用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图案。那图案,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火焰,线条流畅而独特。而在那图案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一个浅浅的、十字形的刻痕。
看到这个图案和那个刻痕的瞬间,杏花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的胸腔嗡嗡作响。血液“轰”地一下全部涌上了头顶,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黑蒙。
这个图案!这个刻痕!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
八年前,在李建国离开葫芦沟的前一晚,他们偷偷约在村后的白杨树下。月光很好,他把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她手里。那是一条廉价的、镀银的链子,下面挂着一个小巧的、心形的坠子。他当时指着坠子背面,说:“杏花,你看,我刻了个记号。这是一朵云,代表我像云一样飘忽不定,但也是一团火,代表我对你的心是热的。旁边这个十字,是……是我们俩的姓,李字和白字,交叉在一起……”
那条链子,早在几年前,在一次搬家收拾东西时,就不小心弄丢了。她为此偷偷难过了好久。但那上面的图案,她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描绘出来。
和这张歌谱右下角的图案,一模一样!还有那个十字形的刻痕!
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货郎。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急切的探寻。
货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剧烈变化,他还在笑着对众人说:“这歌谱可是稀罕物,谁要?便宜卖了!”
杏花的手,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歌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张纸也随之发出簌簌的响声。
“这……这个……”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这个……是哪来的?”
货郎闻声转过头,看到杏花手里拿着那张歌谱,以及她脸上那不寻常的、近乎苍白的激动神色,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生意人的笑容:“哦,这个啊,这位嫂子感兴趣?是从一个……一个路过歇脚的人手里换来的。好像是……是从西边来的,对,新疆那边。”
西边来的?新疆那边?
杏花的心跳得更快了。李建国就在新疆!这图案和他当年刻的一模一样!难道……难道这歌谱和他有关?他还活着?不,那封信是绝笔信……或者,这歌谱是他以前留下的?落在了别人手里?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在借着这种方式,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无数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在她脑海中划过,让她心乱如麻。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货郎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长什么样?这……隔了有些日子了,记不太清了。好像……个头不算高,挺瘦的,说话口音有点怪……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左手好像有点特别,我当时递东西给他,好像看见……看见他大拇指根那里,多长了个小指头似的,没太看清……”
六指?!
杏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李建国是正常的五指!他绝对不是六指!
那么,这个拥有和李建国一模一样独特图案歌谱的人,是谁?是一个六指的男人?他和李建国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有这个图案?他现在在哪里?
所有的线索都缠绕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但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杏花死寂的内心。李建国的“死”,似乎因为这意外出现的、带着独特印记的歌谱,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希望、恐惧、疑惑和强烈好奇的浪潮,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几张毛票和几分钱的硬币。她也顾不上数,一股脑地塞到货郎手里。
“这个……我买了。”她的声音依然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货郎看着手里那一小把零钱,明显超出了这张破纸的价值,他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喜笑颜开:“哎呦,谢谢嫂子!谢谢嫂子!这歌谱归您了!”
杏花不再理会他,也不再理会周围女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她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歌谱,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转过身,也顾不上拿石墩上的鞋底和针线,几乎是脚步踉跄地、逃也似的朝着自家院子走去。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
冯守业还在修理着耧腿,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她怎么了,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了头,继续敲打着那根顽固的木腿。
“哐……哐……”的声音,沉闷而执着。
杏花冲进屋里,一把关上了房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院子里,货郎的摇鼓声和吆喝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沟口的风里。
但她手里的那张歌谱,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霹雳,在她原本已经趋于死水般的生活中,撕开了一道更深、更诡异、也更让人心惊肉跳的裂缝。
塔克拉玛干的绝笔信,井台上无根的麦苗,还有这带着神秘图案、来自一个“六指”男人的歌谱……
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 货郎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