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栲栳村》序
张 礼
李希仲老师,是我高中时的同学,与我同级而不同班。彼时,他已在校园里崭露头角,作文屡屡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各班展示讲评,引得同学们钦佩的目光不时投向他。1963 年高考前夕,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杨耀哉满怀信心地断言:“今年北大在陕西哪怕只录取一个名额,非李希仲莫属!”然而,放榜之时,他竟意外落榜,这一结果令老师们震惊不已,惋惜声四起,而李希仲自己更是陷入了迷茫与绝望之中。探究缘由,尽管他学业成绩出类拔萃,名列前茅,却因左手残缺,在体检环节未能过关。而那只左手,是他 9 岁那年,为了得到一个铜笔帽,私自引爆了一枚战时遗留的铜雷管,不幸被炸飞的。未曾想,儿时的一次莽撞之举,在十年之后,竟残酷地击碎了他的大学梦。
正当他焦虑万分、不知所措之时,幸运之门悄然开启。家乡红庙村的父老乡亲深知他“文墨”的深厚,聘请他担任挣工分的民办教师。李老师倍加珍惜这份与书为伴的工作,他坚守初心,砥砺前行。在课余时间,他有条不紊地系统自修完大学中文系的全部教材,凭借自学考试成功取得大学文凭。转正后,更是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出色的教学能力,晋升为中教高级职称,先后成为长安师范、长安一中的语文把关教师。从教四十余载,他坚守讲台,辛勤耕耘,笔耕不辍,所积累的文稿重达 30 余斤。待到退休之后,他对写作的热情愈发浓厚,先后出版了《石蛙自鸣》《粉巷》《五味集》《留公史话》等多部小说、散文作品,字数累计 200 余万字,其中《粉巷》还荣获改革开放四十年长安文学长篇小说一等奖。
2024 年,命运又一次无情地向李老师发难,与他携手走过数十载、相濡以沫的老伴溘然长逝。老伴一直是他生活中的坚实靠山,她的离世,使他的生活瞬间陷入困境,痛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这无尽的悲痛深渊中,李老师几度挣扎,最终决定以转移法来自救。他每日仅用简单的“一箪食一瓢饮”勉强度过,便全身心地投入到《栲栳村》的创作之中,让自己沉浸在虚构的村落世界里,与那里的村民们同呼吸、共命运,记录着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喜怒哀乐。历经一年多的辛勤笔耕,一部 40 多万字的长篇小说终于横空出世,而我也有幸成为《栲栳村》电子版的第一位读者。
在历史的长河里奔腾不息,岁月的浪潮冲刷着无数的村落,其中一些村落宛如沙砾中的珍珠,虽历经风雨的无情打磨,却依然默默承载着岁月的厚重故事,栲栳村便是这样一处独特的所在。它虽地域狭小,如芥菜籽般微不足道,但却在历史的褶皱深处,藏尽了世间百态。李老师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将这个被时光遗忘的村落从历史的烟尘中轻轻拂去,使其得以重现于世。在《栲栳村》这部作品中,他精心铺陈出一幅横跨数十年的乡土长卷,让读者得以透过文字,真切地触摸到中国乡村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所经历的艰难挣扎、痛苦蜕变以及顽强坚守。细读之下,本书以下几个显著特点尤为值得关注:
(一)乡土中国的微观镜像
传统与现代的激烈碰撞
在广袤的中国乡土大地上,栲栳村虽只是微小的一隅,却宛如一个浓缩的标本,承载着中国乡村数千年的记忆与脉络。碧霞元君祠里袅袅升起的香火、周公庙残破的断壁残垣以及“空空过过槐”身上流传的古老传说,这一处处带着历史温度的风物,共同勾勒出农耕文明的精神图腾。东方朔的奇幻传说与东岳大帝的神秘神谱,悄无声息地融入村民们的日常生活,与他们的婚丧嫁娶、家长里短相互交织,形成了独特而神秘的乡村文化密码。然而,当新时代的狂风骤然席卷进这个宁静的村子,一系列石破天惊的历史事件——农业合作化、统购统销、反右运动等,宛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乡村原有的宁静与和谐。
在这场时代变革的漩涡中,王书记的“外行领导内行”论调肆意张扬,刁得喜的投机钻营之术悄然施展,与孟繁荫的书生坚守、郎莲英的泼辣精明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传统伦理观念与现代政治话语在田间地头、炕头会上激烈碰撞、交锋,一出出既令人啼笑皆非又让人心酸无奈的乡村戏剧接连上演,生动地展现了那个特殊年代乡村社会的复杂与纷繁。
(二)人物群像的众生百态
卑微灵魂的挣扎之光
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打着时代的烙印,被动地承受着时代的重压。孟三有,从曾经声名远扬的“三有堂”名医,到如今隐居乡间的平凡医者,他在新旧思潮的激烈碰撞中,艰难地寻找着生存的平衡点;郎莲英,凭借自身的泼辣与智慧,在充斥着男权与体制的重重阻碍中,一路披荆斩棘,从一个伶牙俐齿的“辣角子”成长为草帽厂的厂长,为自己开辟出一片生存的天地;刁得喜,从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一步步攀升至“副主任”的职位,在权力的漩涡中逐渐暴露出人性的贪婪与卑劣;黄艳丽,企图以美色为资本谋取权力,最终却在无尽的欲望深渊中迷失自我……这些鲜活的人物形象,宛如一扇扇多棱镜,从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乡村世界的复杂光谱。
在这片充满烟火气息的乡土世界里,有的人在传统伦理的庇护下坚守内心的良善,有的人在政治运动的狂风暴雨中扭曲变形,也有的人在生存的压力下不得不苟且偷生。作者毫不吝惜笔墨,用细腻的笔触深入刻画他们的欲望、挣扎与无奈,让读者在经历悲喜交织的情感冲击后,清晰地看到:即便身处最黑暗、最逼仄的境遇,人性深处的那抹微光依然会顽强地闪烁,为这混沌的世界带来一丝温暖与希望。
(三)叙事背后的精神叩问
乡村命运的未来之思
通读《栲栳村》,能深刻感受到作者笔触中始终饱含着对这片土地的悲悯与凝视之情。繁荫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被打成“右派”,传统手艺在集体化浪潮的冲击下逐渐式微,乡村那宁静的晨昏线被刺耳的政治口号无情切割……在这些令人痛心疾首的情节背后,作者巧妙地埋下了对乡村命运的深沉思考。
那些关于“公与私”“左与右”的激烈争辩,那些在政治运动冲击下变得畸形扭曲的人际关系,早已超越了一个小小村落的记忆范畴,成为了一代中国人的精神胎记,深深烙印在我们的民族记忆之中。作者以看似散淡、随意的叙事笔法,实则精心构建了一个关于乡村现代化进程的巨大隐喻。在传统农耕文明遭遇现代性强烈冲击的时代背景下,个体生命在历史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如同蝼蚁般无力挣扎。作者不禁向读者抛出了一个沉重的哲学命题:当变迁成为时代不可避免的主题,我们该如何在剧烈的动荡中牢牢守住人性的根基?这或许正是《栲栳村》这部作品所蕴含的深刻内涵与价值所在。
(四)方言叙事的烟火气息
地域文化的鲜活注脚
陕西关中地区那独特而富有魅力的方言俚语,为《栲栳村》这部作品注入了浓郁醇厚的烟火气息,使其充满了地域文化的鲜活活力。“既将”“瓜怂”“谝闲传”等方言词汇,恰似一串串沾染着泥土芬芳的麦穗,人物一旦开口,便立刻展现出独一无二的地域辨识度。
郎莲英的泼辣直爽、疙瘩老七的诙谐幽默、周九婆的通透豁达,都在方言那独特的韵律节奏中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这种极具本土特色的叙事策略,不仅让栲栳村从文字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真实可触、生动鲜活的地理存在,更使得整部作品成为了关中乡村文化的一个有声标本,在普通话普及推广的浪潮中,顽强地守护住了地域文化那珍贵而鲜活的基因密码。
合上这本书,闭上眼睛,栲栳村那悠扬的晨钟暮鼓声仿佛仍在耳畔回荡,它已然成为了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的一份微观见证。李老师用饱含深情的文字为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村落立传,其目的并非单纯地记录下那些苦难岁月,而是要让后世的读者清晰地看到:在历史的褶皱深处,每一个生命都曾拼尽全力地存在着、挣扎着、奋斗着,每一段岁月都曾在时光的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深深痕迹。而这,或许正是《栲栳村》这部作品最为核心、最为珍贵的价值所在——它让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边缘化、微不足道的生命与故事,在文字的世界中获得了新生,得以永恒地传承下去。
在此,谨以此序,祝愿八十四岁的李希仲老师身体安康,笔耕不辍!
2025.5.25于子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