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蟹·题友人画

文/欧阳镜明

霜降风初紧，黄花酒正香。

不辞酬主宴，红甲卧晶盘。

螯利能披甲，膏肥敢傲霜。

酣吞涵海气，醉破揽秋光。 

乙巳年重阳节於江宁 

欧阳镜明，实名林云峰，江苏泗阳人，税务官员，酷爱诗词，览博群书。青衿始研诗词文学至今四十余载，心得厚积，硕果垒山。

秋日风物与文人风骨

——赏读欧阳镜明《咏蟹·题友人画》

文/钟离将往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长河中，诗与画如同一对孪生姐妹，常常相伴相生。一幅好的画作能激发诗人的灵感，一首好的题画诗则能为画作注入灵魂，拓展其意境。欧阳镜明先生的这首《咏蟹·题友人画》，便是这样一首诗画合璧的佳作。它基于一幅描绘秋日雅趣的插画，以精炼的五言律诗，不仅生动再现了画中景致，更深刻地抒发了作者对秋日的欣赏、对生命力的礼赞以及一种豁达自足的人生态度。

要读懂这首诗，我们不妨先回到画作本身。画中，左侧是插着黄菊的蓝瓶，右侧是题诗，下方白盘托着红蟹。蓝、黄、红、白，色彩对比鲜明而又和谐，共同构筑了一个简约而富有诗意的秋日空间。菊花与螃蟹，正是中国古典文化中秋季最具代表性的两大意象：菊花象征高洁隐逸，螃蟹则代表口腹之享与秋日丰饶。画家（及题诗者）将二者并置，本身就体现了精神追求与世俗生活乐趣的完美融合。

现在，让我们跟随诗句，一步步走进这个秋日世界，并探寻作者丰饶清雅的内心。

首联：霜降风初紧，黄花酒正香

诗篇起笔于宏大的时令背景。“霜降”是秋季最后一个节气，标志着秋意已深，冬之将至。“风初紧”三字，以触觉感受写出秋风的力度与寒意，一个“紧”字，动态十足，让人仿佛听到风声呼啸，感受到季节更迭的不可抗拒。然而，作者并未沉浸于萧瑟之感，而是笔锋一转，引出“黄花酒正香”。“黄花”即菊花，重阳节饮菊花酒是自古习俗。这里，“风紧”的寒与“酒香”的暖形成微妙对抗，外部环境的清冷与室内生活的温煦怡人形成鲜明对比。

从这两句，我们可以窥见作者内心世界的第一层：他是一个善于捕捉并享受生活美好瞬间的人。他没有悲秋，而是欣然地接纳了秋天的馈赠，那沁人心脾的菊酒之香。这奠定了全诗积极、暖融的基调，展现了一种于清寒中自寻温暖、安顿身心的生活智慧。

颔联：不辞酬主宴，红甲卧晶盘

这一联由景及事，点明了“蟹”在画作与诗题中的核心地位。“不辞酬主宴”，意为“不推辞主人宴请的盛情”。这里将螃蟹拟人化，它不再是盘中被动等待被食的客体，而是像一个欣然赴宴的宾客，为了酬答主人的情谊而来。“红甲卧晶盘”，是画作主体的诗意呈现。煮熟后的螃蟹披着鲜红的外壳，静卧于光洁如水晶的盘中。“卧”字用得极妙，它没有“躺”的随意，也没有“陈”的死板，赋予螃蟹一种安详、从容甚至略带威严的姿态，仿佛它对自己的“使命”有着清醒的认知，并坦然接受。

于此，我们触及作者内心世界的第二层：一种基于深厚情谊的坦然与奉献观。螃蟹的“不辞”与“卧”，或许暗喻着作者本人对于友情、对于人生际遇的态度。他珍视友人的情谊（“酬主宴”），愿意在适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如同这盘中的蟹）呈现自己的价值。这是一种不卑不亢、自知而从容的生命姿态。他享受友人的款待，同时也将自己视为这美好秋日图景中和谐的一部分。

颈联：螯利能披甲，膏肥敢傲霜

这一联是对螃蟹自身品格与力量的集中咏赞。“螯利能披甲”，写其生前之勇武。螃蟹的双螯锋利，足以披开甲胄（或可理解为它自身就披着坚硬的甲壳），这是其力量与战斗精神的象征。“膏肥敢傲霜”，则写其成熟后的丰美与气魄。蟹膏肥美，正是在深秋霜降之时，它非但未被寒霜摧折，反而以此为衬，愈发显得肥硕诱人，故曰“敢傲霜”。一个“敢”字，充满了自信与豪情。

这两句诗，极大地升华了咏物的境界。作者不再局限于描绘蟹的外形与美味，而是深入挖掘其内在精神。他从这只秋蟹身上，看到了一种无惧环境严酷、勇于展现自身价值的生命力。这无疑是作者内心世界的第三层，也是最核心一层的投射：对刚健有力、饱满自信的人格理想的向往与赞美。他欣赏那种能够直面挑战（“披甲”）、在逆境中反而能积蓄并展现最优状态（“傲霜”）的生命品质。无论是“螯利”所代表的才能，还是“膏肥”所象征的内蕴与成熟，都是作者所推崇的。

尾联：酣吞涵海气，醉破揽秋光

尾联将诗意推向高潮，由品蟹的具身体验升华为精神的遨游与宇宙的融合。“酣吞涵海气”，想象在酣畅淋漓地享用蟹肉时，仿佛也吞纳了螃蟹所蕴含的磅礴“海气”。螃蟹生于江河湖海，其性寒，其味中带着水世界的开阔与浩渺。“醉破揽秋光”，则更进一步，在微醺的醉意中，打破了物我界限、时空阻隔，将整个秋天的光华都揽入怀中。“破”字有力，是醉后胆气的豪迈，也是精神上的突破与超越。

从这里，我们最终抵达了作者内心世界的顶峰：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逍遥与自足。他不仅是在品尝一只蟹，更是在通过这一仪式性的行为，感受自然的造化之功，吸纳秋日的精华神韵。这“海气”与“秋光”，是他从有限物质（蟹）中品味出的无限意蕴。这种“酣”与“醉”，已超越了口腹与酒精层面，是一种审美的极致体验和精神的彻底释放。他拥抱并融入了整个秋天，实现了个人情感与自然节律的共鸣与合一。

通观全诗，欧阳镜明先生以“咏蟹”为切入点，完成了一次对秋日精神的全方位礼赞。从“霜降风紧”的时令感知，到“酬主宴”的友情的温暖，再到对蟹之“螯利膏肥”所象征的生命力与品格的赞叹，最终升华为“涵海气”、“揽秋光”的宇宙情怀，诗人的情感脉络清晰而深邃。他是一个生活的热爱者：善于从寻常风物（菊、酒、蟹）中发现美，享受生活，安顿自我。他又是一个重情义且坦然的人：珍视友情，并以一种自知、从容的姿态面对人生，乐于奉献自身的价值。他还是一个崇尚刚健与内蕴的人：他赞美力量、才能（螯利），更推崇在艰难环境中淬炼出的丰硕与气魄（膏肥敢傲霜）。他更是一个追求精神超脱与物我合一的人：他最终的指向，是通过具体的物象与体验，达到与自然融合、精神逍遥的境界。

诗人欧阳镜明先生的这首《咏蟹·题友人画》，因此不仅仅是对一幅画的简单描述，它是一扇窗口，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中国传统文人在秋日里的完整心境：既有世俗的温情与乐趣，又有超越的精神追求；既脚踏实地地享受生活馈赠，又心骛八极地涵容天地之气。在“乙巳年重阳节於江宁”的落款中，我们仿佛能看到，在那个特定的时空节点，一位诗人与友人共赏画作、把酒品蟹，其内心的丰盈与秋光的绚烂，一同凝结成了这四十个字的珠玉之篇，散发着醉人的芬芳与光芒。

2025.10.30稿于观四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