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蛰伏在这座北方小城的角落里，像一颗深埋于地底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默默地吸收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遥远的南方，那个名为深圳的地方，则成了他蛰伏岁月里，一个清晰而充满诱惑的坐标。

第七十二章 微光

秋意渐深，梧桐叶落。就在刘德生几乎要将深圳那封求职信遗忘在日常琐碎中时，回音竟不期而至。

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来自深圳的邮戳。刘德生捏着信封，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两页纸的厚度。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信笺，格式规范，语气客气而疏离。

“刘德生同志：

来信及附件收悉。感谢您对《现代教育》丛刊的关注。

您的文章《基层学校图书资源匮乏现状及优化建议》资料详实，分析有一定见地，体现出您对教育问题的关注与思考。经编辑部初步审核，认为其内容符合本刊‘实践探索’栏目的定位。

现拟采用该文，刊发于丛刊第四辑（预计明年二月出刊）。稿酬按千字十元计，发表后即寄。

另，关于资料编辑兼职事宜。鉴于您具备一定的文字基础，且身处基层，了解实际情况，编辑部愿意与您尝试合作。近期拟组织编写‘乡村教育改革案例汇编’，您可负责搜集、整理并初步撰写西北地区相关案例，每采纳一例，支付资料费五元。具体要求及参考体例随信附上。

如有意向，请按此要求开展工作。稿件及资料请寄至本地址。

此致

敬礼！

《现代教育》丛刊编辑部（盖章）

XXXX年X月X日”

信看完了。刘德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没有热烈的祝贺，没有丰厚的报酬，只有冷静的业务对接和微薄的稿费标准。千字十元，他那篇文章大概三千字，也就是三十元。一个案例五元。

这点钱，对于他沉重的家庭负担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

但是……

他的文章被采用了！他的名字将要变成铅字！而且，他获得了一个“兼职”的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利用业余时间，与他向往的那个外部世界产生实质性连接的机会！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涌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酸楚的欣慰。仿佛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亮。这光亮虽然微弱，却足以证明，隧道并非没有尽头，他的方向没有错。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凉风涌入，吹动了他手中的信纸。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县城，第一次觉得，这沉闷的景象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前面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但这道微光，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最真实的理由和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不是一纸通知，而是一枚火种。

第七十三章 夜耕

从此，刘德生的出租屋里，夜晚不再只有沉寂和发呆。那盏昏黄的灯泡下，多了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开始利用一切业余时间，投入到《现代教育》编辑部交给他的任务中。搜集西北地区乡村教育改革的案例，并非易事。信息闭塞，资料匮乏。他只能依靠有限的报刊、过往的工作档案，以及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的零星信息。

他给省内其他县的教育局同行写信咨询，利用周末时间去邻县走访了解情况的老师，甚至自费购买相关的书籍和资料。每一个案例，从搜集素材、核实情况，到整理成文、提炼亮点，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常常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他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起身活动僵直腰背时，木板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煤球炉子早已熄灭，屋子里寒气逼人，他只能裹紧棉衣，靠着一杯接一杯的浓茶驱散困意和寒冷。

这项工作报酬微薄，甚至可能无法覆盖他为了搜集资料而付出的成本。但他却做得甘之如饴。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那区区五元钱，更是一种能力的锻炼，一种视野的开阔，一种与更广阔天地保持连接的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许多和他一样，在基层教育岗位上默默耕耘、试图做出改变的人和事。有的尝试成功了，带来了积极的改变；有的失败了，留下了经验和教训。这些鲜活的故事，极大地丰富了他对教育的认知，也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同时，他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环境的局限性，以及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日新月异的变化。这种对比，既让他感到焦虑，也进一步坚定了他“必须改变”的信念。

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但精神的充实感却是前所未有的。当他将一份份精心整理、撰写完成的案例材料装入信封，寄往那个遥远的南方地址时，心中充满了一种创造的喜悦和期待的平静。

这深夜的耕耘，无人知晓，也无人喝彩。但它像暗夜中的星火，虽然微弱，却持续地燃烧着，照亮着他前行的道路，也温暖着他那颗在现实寒流中几乎冻僵的心。

第七十四章 暗潮

表面上看，刘德生的生活波澜不惊。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按时上下班的刘干事。但在那副顺从的外表下，一股暗潮正在悄然涌动，改变着他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和反应。

他开始更加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的微妙气氛。老张对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毫不掩饰的期盼，老王对领导家事异乎寻常的热衷，韩局长在“锐意改革”口号下的首鼠两端和谨小慎微……这些以往让他感到厌烦或无奈的景象，如今在他眼中，都成了观察和理解这个体制运行规则的鲜活案例。

他不再轻易被领导的空头支票所鼓舞，也不再为同事的敷衍塞责而愤怒。他学会了有选择地倾听，有策略地回应。对于领导布置的那些明显毫无意义的工作，他不再试图去争论或改进，而是以最高的效率、最低的消耗去完成它，然后将节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夜耕”之中。

他甚至开始尝试利用体制内的规则，为自己创造一些微小的便利。比如，以“工作需要”为名，申请查阅一些过往的文件资料，实则为自己搜集案例服务；或者，在出差（尽管机会很少）去其他县时，顺道走访一些学校，了解情况。

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让他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自由和解脱。他不再将自己视为这个体系内被动的一员，而是成了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一个带着明确目的的“潜伏者”。这个体系，成了他研究和利用的对象，而不再是禁锢他的牢笼。

当然，这种心态的转变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不能让自己的“副业”影响到本职工作，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异心”。他像一個在敌后工作的地下工作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内心的暗潮汹涌，与外在的平静无波，形成了巨大的张力。这种张力让他时刻保持着警觉，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可能的“爆发”或“转移”，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他知道，自己与这个环境的裂痕已经无法弥合，分离，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个时刻，积蓄着力量，铺墊着道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