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暗流涌动,不为冲垮堤岸,只为在深沉的黑暗里,保持自身独立的流向。它沉默,却蕴含着一种蛰伏的力量。
第五十五章 裂痕
暑气渐浓,七月流火。教育局办公室的吊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起闷热黏稠的空气。刘德生正埋头校对一份暑期教师培训的安排表,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洇湿了纸页边缘。
同事老王端着茶杯晃悠过来,瞥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啧啧两声:“又搞这些形式主义!大热天的,把老师们折腾来听些不痛不痒的报告,有啥用?还不如让人家在家歇歇。”
刘德生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老王见他反应冷淡,自觉无趣,转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诶,听说了吗?韩局长可能要动一动。”
刘德生依旧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培训实效考核”那几个字上,仿佛那几个字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老王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县里对咱们局这几年工作不太满意,尤其是基础教育这块,没啥起色。韩局要是走了,不知道会来个什么样的……”
这时,老张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插话:“谁来都一样。咱们这清水衙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搞改革?谈何容易。”
老王附和道:“就是!再说了,现在外面都搞活经济了,南方发展多快!咱们还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啥前途?”
他忽然把话题引到刘德生身上:“要我说啊,还是德生你们年轻人有眼光。我听说现在不少人都停薪留职,南下闯荡去了!就咱们前年调去工会的小李,他舅在深圳开厂,他这一去,一个月挣的赶上咱们半年!那才叫活路!”
刘德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小李的事,他隐约听说过。当时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己无关。但此刻,在老王略带艳羡又有些挑唆的语气中,在办公室这闷热死寂的氛围里,那个遥远的、充满未知的“南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不同以往的涟漪。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立刻否定这种“不安分”的想法。他只是继续保持着沉默,但内心的平静却被打破了。
“停薪留职”、“南下闯荡”、“一个月赶上半年”……这些词语,像一颗颗种子,飘落在他那片早已被现实板结的心田上。虽然暂时无法萌发,却悄然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这道裂痕,不是关于工作的意义,也不是关于理想的幻灭,而是关于“可能性”的。一种完全不同于眼下这种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退休生活的、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躁。而在他内心深处,那道因为老王几句闲话而产生的、关于另一种活法的裂痕,正在这闷热的午后,悄无声息地,缓慢延伸。
第五十六章 远方的声音
自从那天老王提起“南方”之后,刘德生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将那个概念彻底屏蔽在心门之外。它像一个幽灵,开始在他独处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浮现。
夜晚,躺在出租屋闷热的板床上,他会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捕捉着窗外县城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带着外地口音的交谈声。那些陌生的、急促的语调,在他听来,仿佛都携带着来自远方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他开始更加留意报纸上那些以前被他忽略的边角消息。关于经济特区建设的报道,关于“下海”经商的讨论,甚至那些招聘启事里提到的、他完全陌生的企业和职位名称……这些文字,不再是与他无关的符号,而是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诱惑力的背景音,隐隐约约地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甚至在一次去邮局寄信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在报栏前驻足,仔细阅读了一份《南方日报》。上面描绘的那个世界——高楼林立的城市,昼夜不停的工地,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市场……与他身处的这座灰扑扑的、节奏缓慢的北方小城,与他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老王说的,只要敢闯,就有机会挣到更多的钱,改变贫困的处境?是不是就不用再为了几十块的药钱而彻夜难眠,不用再对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文件虚耗光阴?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挠刮着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战栗。
然而,理性的声音立刻就会站出来反驳。停薪留职?这意味着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虽然清贫但稳定的铁饭碗。南下闯荡?他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门路,他能做什么?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母亲和秀兰怎么办?她们能承受得起这样的风险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冒头的渴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没有任何试错的资本。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奢侈得如同天方夜谭。
可是,那远方的声音,一旦听见,就无法彻底从脑海里驱除。它不再像“五四”活动那样,是一个具体的、可以为之努力然后破灭的希望。它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存在于平行时空里的、另一种人生的微弱回响。它无法指引他方向,也无法给予他力量,只是不断地提醒着他,在他此刻深陷的这潭死水之外,还存在着广阔而汹涌的海洋。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解脱,反而加深了他的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没有勇气跳出去,只能被困在原地,一边承受着现实的重量,一边倾听着那来自远方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涛声。这声音,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折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