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重返樊笼,并非心甘情愿,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无奈的妥协。他不再愤怒,也不再期待,只是麻木地、一天一天地,将这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日,捱过去。生活的重压,已经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棱角和激情,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支撑着他,在这个无形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运转下去。
第五十一章 死水微澜
日子像一潭彻底停滞的死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令人窒息的绿藻。刘德生每日往返于出租屋和教育局之间,两点一线,规律得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他不再对工作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机械地完成分内的事务,校对、汇总、编写,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文书先生,精准而麻木。
办公室里依旧弥漫着那种陈腐的气息。老张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充满了期盼,工作时越发心不在焉。老王则热衷于打探各种小道消息,并乐此不疲地传播。他们偶尔也会谈论起外面世界正在发生的、轰轰烈烈的变化——南方经济特区的设立,乡镇企业的兴起,个体户的出现……但这些话题对于困在这间小办公室里的他们来说,如同另一个星球的故事,遥远而模糊,激不起丝毫涟漪。
然而,这潭死水之下,并非全无动静。
一天下午,刘德生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局长姓韩,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平时很少直接过问教研室的具体工作。
“小刘啊,坐。”韩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还算和蔼。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正是刘德生前段时间校对的、那份关于“学习雷锋同志精神”活动的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我看过了,写得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韩局长例行公事地表扬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小刘啊,你是咱们局里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科班出身,眼光不能只盯着这些具体事务。要多思考,怎么把工作做出新意,做出亮点。”
刘德生低着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种“要做出新意”的指示,他听得多了,最终往往都流于口号。
韩局长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轻轻敲了敲桌面:“马上要到‘五四’青年节了,县里要求各单位组织有特色的纪念活动。我的意思是,咱们教育局不能光是开个座谈会、念几篇稿子就完事。你考虑一下,能不能结合咱们的业务,搞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组织个青年教师征文比赛?或者,搞个教学能手公开课展示?”
刘德生抬起头,有些意外。这和他平时接触到的、那些务虚的指令不太一样,至少指向了具体的业务。
“局长,这个想法很好。”他谨慎地回应,“不过,组织这类活动,需要经费,也需要各学校的配合……”
“经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协调!”韩局长大手一挥,显得很有魄力,“至于各学校的配合,你就以教研室的名义下发通知,把方案做细致点。年轻人,要敢于挑担子嘛!”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刘德生心里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涟漪微小,几乎瞬间就可能平复,但终究是动了。
组织活动,意味着额外的工作量,意味着要和下面学校打交道,意味着可能要面对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但不知为何,他沉寂已久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跃动。这不再是那些空洞的文字游戏,而是有可能接触到真实的教育现场,接触到那些活生生的老师和学生。
尽管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领导一时兴起,最终未必能落实,或者落实了也未必能有多大效果。但这一点点不同于往日死寂的可能性,就像阴霾天里从云缝中漏下的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麻木的心,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鲜活。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开始处理那些日常文件,而是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开始构思关于“五四”青年节活动的初步方案。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那么令人厌烦。
第五十二章 希望的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刘德生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五四”活动方案的构思和撰写中。他查阅了一些资料,结合自己当年在大学里的见闻和对目前基层教育现状的粗浅了解,精心设计了一个以“新时代·新青年·新教育”为主题的系列活动方案。内容包括青年教师征文、教学公开课展示,甚至还大胆地提出可以邀请省师范学院的教授来做一场关于教育理念更新的讲座。
他写得异常投入,甚至暂时忘却了家庭的烦恼和工作的沉闷。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关于教育的思考和热情,仿佛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他反复修改,字斟句酌,试图让方案既符合上面的要求,又能真正触及一些实际问题。
当他将那份打印工整、装订仔细的方案初稿交给韩局长时,心里竟然有几分久违的紧张和期待。
韩局长接过方案,粗略地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嗯,想法不错,内容很丰富嘛!小刘,看来你还是很有能力的,以前是大材小用了。”
这番表扬让刘德生心里微微一热,仿佛黑暗中的人看到了一丝萤火。
“这样,你先按照这个方案准备着,”韩局长将方案放在一边,“等我向县里分管领导汇报一下,争取些支持。经费是关键,没有钱,什么事也办不成。”
“好的,局长,我明白。”刘德生应道,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处理日常工作,一边开始着手活动的前期准备。他给几所重点中学打了电话,初步沟通了征文和公开课的事情。虽然有些学校态度敷衍,但也有一两所学校的负责人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这让他感到一丝鼓舞。
他甚至开始想象活动成功举办的情景:青年教师们畅谈理想,教学能手上台展示,专家讲座座无虚席……也许,这真的能成为改变僵局的一个契机?也许,他能通过这件事,在教育局里找到自己新的定位?
这种“可能性”带来的希望,如同一种迷幻剂,让他暂时沉浸其中,忽略了现实的坚硬。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自己。
然而,错觉终究是错觉。
一个星期过去了,韩局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刘德生按捺不住,找了个机会去询问。
韩局长正在接电话,看到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挂了电话,韩局长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
“小刘啊,那个活动方案,我跟领导汇报过了。”韩局长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热情,“领导原则上同意,但是……今年县里的财政非常紧张,各个单位都在压缩开支。咱们这个活动,预算有点高,尤其是请专家那一块,暂时恐怕……批不下来。”
刘德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沉了下去。
“那……征文和公开课……”他不甘心地问。
“征文可以搞嘛,发个通知下去,让他们自己写就行了,又不用花钱。公开课……”韩局长沉吟了一下,“也可以搞,但规模要控制,就在局里的小会议室弄一下,找几个学校的老师来讲讲就行了,别搞太大动静。”
希望的气泡,啪的一声,碎裂了。所谓的“新意”和“亮点”,最终又回到了最省钱、最省事、也最流于形式的老路上。他精心设计的方案,他投入的热情,在“财政紧张”这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他默默地退出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桌上那些关于活动的初步准备材料,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那缕从云缝中漏下的微光,原来只是错觉,天空,依旧是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他拿起那些材料,想要扔进废纸篓,手举到半空,却最终又缓缓放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