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窗外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掩盖了未来的路径。窑洞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那盏燃到最后的煤油灯，还在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光。

第四十七章 开春

三月里的日头，总算有了些暖意，虽然早晚依旧春寒料峭，但正午时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坡上，到底驱散了几分严冬的酷烈。背阴处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湿漉漉、黑黢黢的地面，向阳的坡洼里，那些最耐寒的草芽，已经试探性地拱出了些许若有若无的绿意。

石碾沟从冬日的死寂中缓缓苏醒。冰封的河面开始解冻，边缘处裂开细密的纹路，能听到冰层底下潺潺的流水声，像是大地沉闷了一冬后，发出的第一声叹息。家家户户开始收拾农具，准备着春耕的营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又充满期盼的气息。

刘德生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山梁上那片正在返青的梯田。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帮秀兰把地里的春耕忙完。教育局的工作依旧沉闷，但经历了父亲去世和年关的煎熬后，他似乎对那种沉闷有了一种不同的耐受力。他知道，他必须保住那份工作，那是这个家目前唯一的活钱来源。

德生娘的精神似乎比冬天时好了一些，偶尔会走出窑洞，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秀兰和儿子忙活。虽然依旧很少说话，眼神里也少了往日的光彩，但至少不再整日对着窗户发呆了。这细微的变化，让刘德生和秀兰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

秀兰是整个家里最忙碌的人。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里里外外地操持着。除了准备春耕，她还要伺候婆婆，打理家务，心里还时刻惦记着柳滩子娘家病弱的父亲。她的脸颊被初春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发红，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岩石般的坚韧。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一件一件地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刘德生扛着锄头，和秀兰一起下地。脚下的黄土经过一冬的冻结又融化，变得松软而富有弹性。他挥动锄头，翻开带着湿气的泥土，清冽的土腥味扑鼻而来。这熟悉的劳作，这身体力行的疲惫，反而让他那颗在县城办公室里被禁锢得几乎麻木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和释放。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放眼望去，整个石碾沟都笼罩在一种忙碌的生机里。他看到了马占山也在不远处的自家地里忙活，佝偻着背，动作显得有些急躁和笨拙。他还看到了村里其他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世代耕作，生老病死，如同这四季轮回，沉默而坚韧。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这片土地是贫瘠的，生活是艰难的，但这里的人们，包括他自己，却像这初春的野草，只要有一丝阳光、一滴雨露，就会拼命地扎根，顽强地生长。父亲的根在这里，他的根，似乎也注定要在这里。

开春，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新一轮劳作的开始，新一轮与贫困和命运抗争的开始。前路依旧迷茫，重担依旧在肩，但至少，那彻骨的严寒已经过去，活下去的本能，如同这地底萌动的草芽，支撑着他，也必须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第四十八章 地头

日头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带来些许暖意。刘德生和秀兰在地头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准备歇歇脚，吃带来的干粮。

秀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玉米面馍馍和一罐咸菜，递给刘德生一个。馍馍又冷又硬，但在劳作了一上午之后，也成了难得的美味。两人就着凉白开，默默地吃着。

不远处，马占山也在他家的地头休息，独自一人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个馍馍，却没有吃，只是眼神发直地望着自家那片刚刚翻整过的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

刘德生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马占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曾经，他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起在沟里摸鱼，一起在山坡上放羊。后来，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一个读书求学，一个留在村里，彼此之间生出了隔阂、嫉妒甚至敌意。

可此刻，看着马占山那同样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看着他脸上那被岁月和辛劳刻下的、与自己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皱纹，刘德生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点恩怨，在这片厚重而残酷的黄土地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们都是被这片土地拴住的人，都被贫穷和命运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挣扎着，喘息着。他刘德生读了书，进了城，看似跳出了农门，可父亲的病、家庭的担子，还不是一样把他牢牢地拽了回来？他和马占山，本质上，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说……小琴的亲事，定在收秋后了。”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刘德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马小琴要嫁给王家峁那个老木匠的消息，他早就听说了。他能想象马小琴的绝望和认命，就像他当初面对父亲的诊断书时一样，充满了无力感。

“也是个苦命的女子……”秀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同为女性的怜悯。

一阵春风吹过，卷起地头的尘土，也带来远处天幕寺隐约的钟声。那钟声悠远，空灵，仿佛超越了这人世间的所有悲欢恩怨。

刘德生吃完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他重新扛起锄头，对秀兰说：“走吧，趁日头好，再把那边犁一遍。”

他没有再看马占山，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家那片尚待耕耘的土地。恩怨情仇，在生存面前，都得让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埋下头，继续在这黄土地里，刨挖着一家人生存的希望。这希望渺茫，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