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他继续向前走,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只剩下那单调而固执的脚步声,在空旷清冷的街道上,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回响着,仿佛在叩问着这迷蒙未开的黎明。前路依旧未知,雾霭重重,但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第四十三章 冰封的河
腊月二十三,小年。石碾沟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平日里蜿蜒穿过沟底的那条季节河,此刻彻底被冰封住了,河面覆盖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积雪,只有几丛枯黄的芦苇顽强地探出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德生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岸边。他是昨天下午回来的,带着单位发的二斤凭票供应的冻带鱼和一小包水果糖,以及一个更加沉默、更加沉重的自己。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这里。冰封的河床,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僵卧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了无生气。这景象,恰如他此刻内心的写照——冰冷,停滞,看不到任何流动的希望。
家里的气氛,比这天气更让人感到寒意。父亲的离世,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暖意和生气。窑洞里虽然烧着炕,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寂,却无法驱散。德生娘依旧常常对着窗户发呆,眼神空洞,偶尔会无意识地念叨几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秀兰忙碌的身影里,也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和忧虑,她尽力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做饭、洗衣、伺候婆婆,但眉宇间的愁绪,如同河面上的积雪,越积越厚。
昨晚,秀兰在炕沿边,一边就着油灯纳着鞋底,一边低声跟他算着家里的账。粮食还够吃到开春,但咸菜和油盐已经见底;秀兰爹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年前还得想办法扯点布,给娘和她自己做件新罩衫,旧的已经补得没法再补了……每一项,都是一道冰冷的催命符。
刘德生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能说什么呢?他口袋里那点工资,扣除自己在县城的开销,剩下的对于这个家的需求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甚至不敢告诉秀兰,为了凑父亲丧事的钱,他还欠着同事几十块的外债。
此刻,他站在冰封的河边,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白色,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如同这腊月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就像这河里的鱼,被牢牢封冻在坚冰之下,看不到光,透不过气,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生活的重压,工作的僵局,未来的迷茫,如同这河面上越积越厚的冰层,将他层层包裹,动弹不得。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用力向河中心扔去。土块砸在冰面上,只发出“噗”一声沉闷的轻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就滚落到一边去了。这微弱的反抗,在这片巨大的、凝固的冰冷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风更紧了,卷起地面的雪粉,扑打在他脸上,生疼。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气沉沉的冰河,转身,朝着那个同样冰冷而沉重的家,一步一步地挪去。背影在苍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而渺小。
第四十四章 年关
腊月二十九,年关真正逼近了。石碾沟上空,零星响起的鞭炮声,非但没有带来喜庆,反而更反衬出刘家院子的冷清和寂寥。别人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蒸馍、炸油饼、扫尘、贴春联,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油香和年的气息。而刘家的烟囱,只在做三顿简单的饭食时,才冒出几缕有气无力的青烟。
院子里没有张贴红色的春联,堂屋里也没有悬挂崭新的年画。一切都还维持着丧事过后的素净和压抑。德生娘的精神似乎比前几天更差了些,常常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父亲生前用过的旱烟袋,一遍遍地摩挲着,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秀兰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准备着极其简陋的年夜饭。除了刘德生带回来的那二斤冻带鱼,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年货。她将带鱼化开,仔细地清洗干净,打算用一点点宝贵的油煎一下。又和了一小盆玉米面,准备蒸一锅掺了太多麸皮、显得黑乎乎的窝头。灶台上的瓦盆里,只有一小碗咸萝卜条,这就是所有的菜肴了。
刘德生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秀兰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的、单薄而忙碌的身影,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这就是他工作后的第一个新年,成家后的第一个新年。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丰盛的筵席,只有无法排遣的悲伤和捉襟见肘的窘迫。
他想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还会在,虽然沉默,但家里总归是完整的。娘会早早地开始准备年货,虽然不丰盛,但总会想方设法让桌上多几个菜。他也会帮着贴春联,打扫院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而期盼的气氛。
可如今,父亲不在了,这个年,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味道,只剩下黑白灰的冰冷基调。所谓的“年关”,对他而言,不再是辞旧迎新的喜悦,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难以逾越的关隘。经济的关,情感的关,未来的关。
秀兰将煎好的带鱼端上炕桌,只有寥寥几条,散发着焦香,却更显得桌上的空荡。她又端上来那筐黑黄色的窝头和那一小碗咸菜。煤油灯的光晕下,这顿“年夜饭”寒酸得让人心酸。
“娘,吃饭了。”秀兰轻声唤着婆婆。
德生娘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炕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儿子和儿媳,嘴角牵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地、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刘德生也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难以下咽。他看着母亲麻木的神情,看着秀兰强颜欢笑却掩不住眼底忧虑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哪里是过年?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刑罚。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点燃了一个鞭炮,“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夜的寂静。这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刘家窑洞里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平静。德生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秀兰赶紧低下头去。
刘德生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窝头,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到院子里。寒风扑面,冰冷刺骨。他抬头望着墨蓝色的、繁星点点的夜空,那些星星冷漠地闪烁着,仿佛在嘲笑着人间的苦难。
这个年关,他感觉自己被卡在了过去和未来之间,进退维谷。身后是无法挽回的丧失和沉重的悲伤,前方是迷雾重重、看不到希望的漫漫长路。而他,被孤零零地悬在当下,承受着这内外交困的、彻骨的寒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