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回响,不在耳边,而在心里。它低沉,混乱,充满了质疑和痛苦,预示着某种蛰伏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窗外,县城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三十九章 僵局
教育局办公室的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嗡鸣,将干燥的热气一阵阵送到空中,与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滞闷。刘德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在全县中小学推广“爱国主义教育新读本”的通知文件。红色的标题刺眼,下面的内容无非是些正确的套话和具体到近乎僵化的执行要求。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久久没有移动。那些方块字像是漂浮在纸面上,无法进入他的意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是昨天夜里秀兰在信中小心翼翼提到的话:“……娘这些天总是发呆,吃饭也少,夜里常惊醒……爹(秀兰爹)的药又快断了,村医说最好能去县里再瞧瞧……德生哥,你在外头,别太省着,家里有我呢……”
“家里有我呢。”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仿佛能看到秀兰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边缝补着永远也补不完的衣物,一边强撑着精神写下这些安慰他的话。而他,这个本该是家里顶梁柱的男人,此刻却坐在这间与他们的苦难毫无关系的办公室里,校对着一份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甚至觉得空洞无物的文件。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扯成两半。一边是家庭具体而微的、亟待解决的生存困境——母亲的抑郁,岳父的病痛,经济的拮据;另一边是工作环境中这种按部就班的、脱离现实的、却又必须完成的所谓“任务”。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拿起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个他认为表述不够准确的句子,在旁边批注了修改建议。刚写完,他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徒劳。这份文件是上级统一下发的,他一个小小的教研室干事,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改动?他的批注,最终只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被老张轻飘飘地一句“按原文件执行”驳回,或者干脆被无视。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感到自己像一头被拴在磨道上的驴,眼睛被蒙着,只能围着石碾不停地转圈,看不到出路,也看不到意义,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最终都消弭于这无尽的、重复的圆周运动之中。
他烦躁地放下笔,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办公室里,老张正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剪着报纸上他认为有用的文章;老王则在和对面的女同事低声聊着昨晚电视剧的剧情,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恶心。他们的世界是如此狭小,如此自足,可以完全无视窗外真实存在的悲欢离合。而他,却被两个世界同时抛弃——他无法真正融入这个按部就班的体制,也无法卸下身后那个沉重不堪的家庭。
他重新坐回座位,将那份文件推到一边,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看不到任何打破这僵局的希望。工作无法给他带来足以改变家庭境况的收入,也无法给予他精神上的满足和价值感。而家庭的重担,又像一副镣铐,牢牢锁住了他可能存在的、其他方面的任何可能性。
他被困住了。被贫困困住,被责任困住,被这种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状态困住。前路是墙,回头是崖。他只能坐在这僵局的中央,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感受着生命和热情在这无声的消耗中,一点点被磨损,被掏空。窗外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将那份红色的文件照得更加刺眼,仿佛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第四十章 无声的爆发
黄昏时分,刘德生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了他租住的那间位于县城边缘的民房。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和一个煤球炉子。墙壁因为潮湿而泛着大片的黄褐色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仅供栖身的洞穴。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混乱而激烈的情绪充斥着,无法入睡。
白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无力感和撕裂感,非但没有随着离开而消散,反而在这独处的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父亲病逝前后的种种画面,母亲呆滞的眼神,秀兰信中那句“家里有我呢”,马占山那隐含嘲讽的目光,办公室里老张麻木的脸,还有那些永远也校对不完的、毫无意义的文件……所有这些影像和声音,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切割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种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想要砸碎眼前这昏暗的一切,想要对着这令人窒息的世界发出最愤怒的咆哮,想要挣脱所有看不见的束缚,哪怕只是疯狂地奔跑,直到力竭倒地。
可是,他能做什么?砸碎这间租来的破屋子?然后呢?露宿街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怒吼?然后被当成疯子?他能抛下母亲和秀兰一走了之吗?他不能。
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郁闷、委屈、愤怒和绝望,像被堵死在火山口的岩浆,疯狂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喷发的缝隙。这种极致的压抑,比任何外在的打击都更让人痛苦。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翻江倒海。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感到胀痛。他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明明有着撕碎一切的力气和欲望,却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自我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情绪风暴终于慢慢平息下去,不是被疏导,而是因为能量的耗尽,暂时蛰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冰冷。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掌心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摸索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就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找到了暖水瓶和水杯。他倒了一杯已经冰凉的冷开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寒颤,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垮塌。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喘息。
这场无声的爆发,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改变任何事。它只发生在这间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里,只发生在他一个人支离破碎的内心世界里。爆发过后,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和冰冷的废墟,以及一个被消耗殆尽、更加迷茫和疲惫的灵魂。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一个与他无关的、喧嚣而冷漠的世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