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后的时光,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泪水和无能为力的悲伤。窑洞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希望早已熄灭,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个注定的、最终时刻的来临。而窗外,石碾沟的秋天,正在一天天走向萧瑟的尽头。
第三十五章 冬夜
腊月里的北风,像一群失控的野兽,在石碾沟的梁峁之间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尖啸。它卷起地面最后的浮土和枯草屑,狠狠摔打在刘家那几孔破旧窑洞的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仿佛急于闯进来,带走什么。
窑洞里,那盏陪伴了刘家几十年的煤油灯,火苗被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空气冰冷刺骨,尽管炕洞里填满了柴火,炕面滚烫,却依然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渗入骨髓的寒意。
刘老栓躺在炕上,盖着家里最厚的那床、已经板结发硬的棉被。他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刻度,连痛苦的呻吟都变得极其微弱,只剩下喉咙里持续不断的、拉风箱一般的痰音,嘶哑,滞涩,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用尽了轮回的力量。他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与颅骨紧紧贴合,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半透明的蜡黄色,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窗户纸。
德生娘和秀兰守在炕边,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她们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连续多日的煎熬和巨大的悲伤,似乎已经耗干了她们体内所有的水分。秀兰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她用一小块干净的软布,蘸着水,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湿润着公公那干裂起皮、甚至有些溃烂的嘴唇。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和哀伤,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刘德生没有坐在炕沿,而是背对着炕,蹲在靠近窑门的那片最寒冷的阴影里。他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敢看,不敢听。父亲那每一次艰难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的呼吸声,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上反复拉扯,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父亲的身体里一点点抽离,像沙漏里不断流逝的沙,无法阻止,无法挽回。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工作上的挫败、生活上的困顿都要残酷千百倍。它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碾碎了他最后一丝试图与命运抗争的念头。
外面的风声更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偶尔,风声中会夹杂着几声遥远而模糊的狗吠,更给这个绝望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荒凉和诡异。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等待中,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而每一个世纪的尽头,似乎都通往那个无法逃避的终点。
突然,炕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痰音,毫无征兆地停歇了。
窑洞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秀兰蘸水的手僵在了半空。德生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蹲在阴影里的刘德生,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切动作都停止了。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几秒钟后,或者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德生娘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冲破喉咙的、不成调的哀嚎。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他爹——!”
这一声,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绷紧的弦,也斩断了刘老栓与这个苦难人间最后的、微弱的联系。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熄灭,依旧顽强地燃烧着,用它那点微弱的光,照亮着这孔刚刚被死亡降临的、冰冷彻骨的窑洞,以及里面三个被巨大悲伤彻底击垮的活人。
冬夜,正深。
第三十六章 丧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刘家院子里那盏临时挂起的、蒙着白布的马灯,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晃着,投下惨淡而恍惚的光晕。院门大敞着,像一张沉默的、哀伤的嘴。
刘老栓走了。在这个一年中最寒冷的冬夜,他终究没能熬过去。
消息像带着冰碴子的风,迅速刮遍了石碾沟的每一个角落。天还没亮,本家的叔伯兄弟、左邻右舍的村民,便陆陆续续地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沉默地走进了刘家院子。人们脸上带着惯有的、面对死亡时的肃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低声交谈着,帮忙搭设灵棚,搬运桌椅,准备丧事所需的一应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烟草和寒冷的气息。
刘德生穿着一身匆忙间找出来的、略显宽大的白色孝服,腰系麻绳,头上戴着沉重的孝帽,跪在临时设在堂屋的灵床前。灵床上,刘老栓被一块白布从头到脚覆盖着,静静地躺在那里,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病痛和尘世的烦恼。
刘德生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却奇异般地没有眼泪。他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块覆盖着父亲遗体的白布,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逝去的生命一同离开了躯壳。德生娘和秀兰被女眷们搀扶着,坐在一旁的草垫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背景音一样,萦绕在凝滞的空气里。
马占山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袖着手,站在院子角落里的人群中,远远地看着灵堂前跪着的刘德生,眼神复杂。有几分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有几分对生命无常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看到刘家最终也落得如此凄凉境地的、隐秘的平衡感。他没有上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挤出了人群。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挣扎着撕破东方的天际时,石碾沟上空,突然传来了钟声。
咚——
悠长,沉浑,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凉意,从天幕寺的方向传来。那钟声不像往日清晨唤醒众生的清越,而是缓慢的,一声接着一声,带着某种庄严而悲悯的韵律,如同为逝者敲响的安魂曲,在寒冷澄澈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正在忙碌或低声交谈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一种更加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院落。
跪在灵前的刘德生,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钟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封闭的情感闸门。他一直强忍着的、近乎麻木的悲伤,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想起了小时候,爹牵着他的手,第一次带他去天幕寺,告诉他“举头三尺有神明”;想起了他考上大学离家时,爹那句沉重的“别给石碾沟丢人”;想起了病榻前,爹那平静而绝望的抉择:“咱……回家吧……”;想起了最后时光里,爹那痛苦而艰难的每一次呼吸……
往事一幕幕,在钟声中变得无比清晰,带着尖锐的棱角,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终于无法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混合在那悠远而持续的钟声里,显得格外悲恸无助。
咚——咚——
丧钟还在一声声地敲响,不疾不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在为这个辛苦了一辈子、最终归于尘土的灵魂送行,也在叩问着每一个生者的心。
秀兰看到丈夫如此,心疼得无以复加,想要过去扶他,却被身旁一位年长的婶子轻轻拉住,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让他哭出来,或许更好。
钟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停歇。院子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忙碌和低语,只是那悲伤的氛围,因为这天幕寺的钟声,而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深入人心。
刘德生依旧跪伏在地上,泪水浸湿了面前的一小片土地。父亲的离世,像这冬日的丧钟,不仅带走了一个至亲,也仿佛为他某种阶段的生命,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冰冷的休止符。前路茫茫,生活的重担,将毫无缓冲地,完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