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钱,这个他曾经并不十分看重的东西,此刻成了横亘在他与父亲生命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而坚硬的鸿沟。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在绝对的现实面前,所有的理想、知识和尊严,都是那么的脆弱和可笑。
第三十一章 艰难的抉择
县医院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铁轨,枕木早已腐朽,铁轨锈迹斑斑,淹没在枯黄的杂草丛中。刘德生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铁轨上,手里捏着那张几乎要被汗水浸透的诊断书。深秋的夕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荒芜的路基上。
“晚期肺癌……治疗意义不大……费用不低……”
医生冰冷的话语和父亲在病床上痛苦的咳嗽声,在他脑海里反复交替、轰鸣。一边是渺茫的、需要倾家荡产或许才能换取短暂延续的生命希望;另一边是几乎注定人财两空的残酷现实,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深不见底的贫困深渊。
治?还是不治?
这个抉择,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治,意味着他要背负起巨额的债务,可能搭上家里那几孔遮风避雨的窑洞,搭上秀兰那点微薄的压箱底钱,甚至可能让他未来许多年都直不起腰。而且,最终很可能只是延长父亲几个月充满痛苦的、毫无质量的时光。
不治?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背叛般的刺痛。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至死?怎么能因为钱的缘故就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这会让他的余生都活在愧疚和自责里,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他想起了爹一辈子在黄土地里刨食,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场景;想起了爹得知他考上大学时,那难得露出的、带着骄傲的笑容;想起了爹在他选择回县城时,那声沉重却包含理解的叹息……往事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德生啊……别给咱石碾沟丢人。”爹的话言犹在耳。
可现在,他不仅没能光耀门楣,反而连给父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丢人?何止是丢人!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和失败!
夕阳一点点沉下西山,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暮色带走。冰冷的夜风顺着铁轨吹来,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他感觉不到,内心的煎熬比这夜风更刺骨。
他想起秀兰,想起她那双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如果选择治疗,那个本就清贫的家,将彻底被拖垮,秀兰将要和他一起,背负起这沉重的债务,过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他如何对得起她?
可如果放弃治疗……他又如何面对病榻上的父亲?如何面对内心那份为人子的基本良知?
两种选择,都通向绝望。他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天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远处县城的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刘德生依旧坐在冰冷的铁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将他彻底吞噬。他找不到出路,看不到一丝光亮。这个艰难的抉择,注定无论怎么选,都会在他的人生里,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疤。
第三十二章 父亲的抉择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将墙壁映照出一种病态的惨淡。夜已经很深了,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大多已经睡下,发出不均匀的鼾声和梦呓。只有刘老栓的床前还亮着灯,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轻微,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刘德生轻轻推开病房门,带着一身夜风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在病床前站定,看着父亲。几天功夫,爹仿佛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松弛地包裹着骨骼。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德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那个关于治疗与否的、沉重的问题,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就在这时,刘老栓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慢慢聚焦到儿子脸上。那目光,浑浊,疲惫,却异常清醒,仿佛早已看穿了儿子内心所有的挣扎和痛苦。
他没有问检查结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德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刘德生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移开视线。
终于,刘老栓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刘德生连忙俯下身,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德生……”刘老栓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需要把耳朵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爹,我在。”刘德生哽噎着回应。
“咱……回家吧。”刘老栓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接受了命运后的平静。
刘德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爹!医生说……还可以……”
刘老栓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显得更加虚弱:“别……浪费……钱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刘德生的肩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咱石碾沟的人……命……没那么金贵……活够了……就行了……别拖累……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切割着刘德生的心脏。他明白了,爹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的病,知道治疗的昂贵和无望,知道儿子的艰难和这个家的窘迫。所以,他替儿子做出了抉择。一个残酷的,却也是最现实、最无奈的抉择。
“爹……”刘德生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干枯的手背上。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刘老栓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说出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呼吸依旧急促,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负担。
秀兰被惊醒,抬起头,看到泪流满面的丈夫和闭目仿佛睡去的公公,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圈瞬间也红了,她默默地伸出手,覆在刘德生颤抖的手背上。
一家三口,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冰冷的病房里,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共同承受着这个由父亲做出的、令人心碎的抉择。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痛苦的哀嚎,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无法言说的、深沉的绝望与牺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