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无声的呐喊,只能压抑在心底,化作笔下那些报平安的、言不由衷的字句。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为那个等待他的家,所做的事情。夜色渐浓,吞没了他孤独的身影,也吞没了那回荡在灵魂深处、无人听见的呐喊。
第二十七章 裂痕
秋风渐起,卷着石碾沟第一批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贴地飞舞,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夜晚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月光清冷地洒在刘家院子的石碾上,泛着青白的光。
秀兰坐在炕沿,就着炕桌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又一次展开刘德生前几天寄回来的信。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字迹依旧工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疲惫。他说工作一切如常,让她和爹娘保重身体,注意添衣。关于他自己,除了“尚好”二字,再无更多描述。信末,甚至忘了问她地里的收成如何,爹咳嗽的老毛病入秋后有没有加重。
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最近这大半年,德生的信越来越短,间隔也越来越长。信里的内容,像是从一个固定的模子里刻出来的,客气,周全,却少了温度,少了以前那种迫不及待想要与她分享点滴心情、倾诉烦恼困惑的亲昵。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还在县里安顿,信写得又长又密,事无巨细,连食堂饭菜的咸淡、同事一句无心的玩笑都要说给她听。字里行间,有初入职场的生涩,有对环境的不适应,也有对她的深深思念和依赖。那时候,虽然隔着山水,但秀兰觉得,他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她能通过那些文字,触摸到他的喜怒哀乐。
可现在……秀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洞,往里灌着冷风。她不是怀疑德生变了心,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这种无形的、逐渐拉开的距离感,比任何具体的困难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无力。
她试图在回信里写得更详细些,多说些家里的事,多表达些关心和牵挂。她写爹的咳嗽用了村东头老中医的新方子,似乎好些了;写地里的谷子长得不错,沉甸甸的穗子看着就喜人;写娘给她做了双新布鞋,针脚密实……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信的末尾,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句:“德生哥,你在外头,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别憋着,跟我说说。”
可信寄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下一次收到的回信,依旧是那份客气而疏远的“报平安”。
一种隐约的不安,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苔藓,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测,他在县里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还是……县城那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她无法理解的印记,让他觉得,和她这个只知道种地、缝补的农村媳妇,已经无话可说了?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白天,她依旧忙碌地操持着家务,下地干活,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可到了夜晚,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那种被隔绝在外的孤独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便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紧紧攥着被角,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直到眼眶发酸,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裂痕,无声无息,却真实地存在于两地书之间,存在于两颗曾经紧密相依的心之间。它不剧烈,不张扬,却像这秋夜的寒气一样,一点点地渗透,侵蚀着那份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
第二十八章 病榻旁
霜降过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几场秋雨夹着冰粒子落下,石碾沟彻底进入了万物萧瑟的深秋。刘老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里倒下了。
起初只是咳嗽加重,他没当回事,照常下地收拾秋后的秸秆。直到那天早晨,他咳着咳着,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吐在了院子的黄土上,把正在喂鸡的德生娘吓得魂飞魄散。
“他爹!你……你这是咋了?”德生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鸡食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老栓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佝偻的腰身几乎蜷缩成一团,脸上是因缺氧而泛起的病态的潮红。
秀兰闻声从灶房跑出来,看到地上那抹刺眼的红,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她连忙和婆婆一起,将公公扶进窑洞,安置在炕上。
“没……没事,老毛病了……咳咳……歇歇就好……”刘老栓喘着粗气,还想逞强。
“啥没事!都咳血了!”德生娘急得直抹眼泪,“秀兰,快去,快去请东头的老中医来瞧瞧!”
老中医来了,搭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情况,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开了几副化痰止咳、温中补气的药,却私下里对德生娘和秀兰摇了摇头,低声道:“老栓哥这病,年月久了,底子亏空了。这次来势凶,光是这些药,怕是……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去县医院瞧瞧,拍个片子,放心些。”
去县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德生娘和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沉重。
刘德生是第二天接到秀兰托人捎来的口信,急匆匆赶回来的。他一进院门,就看到娘红肿的眼睛和秀兰疲惫而忧虑的脸。走进窑洞,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爹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颊凹陷,呼吸急促而微弱,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爹……”刘德生蹲在炕沿前,握住爹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哽咽。
刘老栓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德生……老中医说,得去县里医院……”德生娘在一旁,带着哭音说道。
刘德生看着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刀绞一样。他没有任何犹豫:“去!明天就去!我这就回去准备钱!”
他所谓的准备钱,不过是赶回县城,拿出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所有积蓄,又硬着头皮,向几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同事开口,勉强凑了一笔钱。握着那叠厚薄不一的钞票,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二天,他雇了辆驴车,铺上厚厚的被褥,小心翼翼地将爹扶上车,和娘、秀兰一起,赶往县城医院。一路上,爹蜷缩在车里,咳嗽声不断,每一声都敲打在刘德生的心上。他看着爹痛苦的神情,看着娘和秀兰担忧的脸,一种作为儿子、作为丈夫却无力改变现状的愧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压垮。
在医院里,排队,挂号,检查……一切都是陌生的,嘈杂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拍片的结果需要等几天。刘德生安排爹住进了拥挤的、条件简陋的病房,又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看着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助,他的眼眶一次次发热。
晚上,他让娘和秀兰在医院附近找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自己留在病房守夜。夜深人静,病房里此起彼伏着其他病人的呻吟和鼾声。刘德生坐在病床前的方凳上,看着爹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他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害怕检查结果,害怕那个可能他无法承受的数字,害怕自己凑来的这笔钱,只是杯水车薪。他更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读了那么多书,懂得了那么多道理,此刻却发现在疾病和贫穷面前,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他握住爹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床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那道横亘在他与故乡、与现实之间的裂痕,此刻,因为父亲的病榻,而变得具体而尖锐,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