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个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在了他年关喜庆的氛围之下。窗外,祭灶的鞭炮声噼啪作响,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而刘德生的心里,却对未知的前路,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忧虑。
第十五章 毕业抉择
四年光阴,如同石碾沟雨季的山洪,汹涌奔腾而去,留下被冲刷过的、深浅不一的沟壑。刘德生站在兰州师范大学毕业生动员大会的礼堂里,耳畔是系主任慷慨激昂的讲话声,眼前是黑压压一片躁动不安的同学。空气闷热,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不动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期待。
“同学们!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的志愿!‘四个现代化’的宏伟蓝图需要我们青年一代去描绘!到基层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口号响亮,激情澎湃。可台下窃窃私语的,更多是关于哪个单位待遇好,哪个城市有发展前景,谁谁家里有关系能留校或者进省直机关。理想主义的旗帜依旧在高高飘扬,但现实主义的算盘,已经在许多人心里拨得噼啪作响。
刘德生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毕业生分配志愿表》。表格很简单,几个空白栏等着他填写决定未来命运的去向。他的成绩优异,综合表现突出,属于“优等生”范畴,按照惯例,有很大机会留在省城兰州,进入教育系统或者文化部门。这对于一个从穷山沟里走出来的学生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是足以光耀门楣、告慰父母的巨大成功。
他的手心有些汗湿,钢笔在指间转动,迟迟无法落下。
留兰州?这意味着稳定的工作,体面的身份,相对优渥的生活,以及接触更广阔天地的机会。他可以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可以像赵卫国他们计划的那样,在省城的文化圈子里施展抱负。周晓白,那个曾经对他表示过好感的省城姑娘,前些天还托人带话,说她父亲在省教育厅有些关系,如果他愿意,可以帮忙运作。
这一切,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充满了诱惑。只要他轻轻在那表格上写下“服从分配”或者“申请留兰”,这幅画卷就可能成为他触手可及的现实。
可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粗糙的布料,触碰到贴身口袋里那方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绣兰草手帕。四年了,这方手帕和那捆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从未离开过他。它们是他与石碾沟、与秀兰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脑海里瞬间涌现出许多画面:天幕寺里紧握的双手和庄严的誓言;雪夜窑洞中秀兰那布满泪痕却终于释然的脸;离家时爹那句沉重的“别给石碾沟丢人”;娘那欲言又止、满是牵挂的眼神;还有马占山那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复杂目光……
石碾沟。那贫瘠、闭塞、却承载了他全部童年和少年记忆的黄土山沟。那里有他日渐衰老的父母,有他苦等了四年的未婚妻,有他无法割舍的根。
如果他留在兰州,秀兰怎么办?那个在流言蜚语中苦苦坚守了四年的女子,难道要继续在那山沟里,无望地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去的“城里人”?爹娘怎么办?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儿子学成归来,光耀门楣,难道最终等来的,是儿子扎根城市、与他们渐行渐远的消息?
他想起了《金刚经》,想起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的心,究竟应该“住”在哪里?是“住”在这都市的繁华与个人的前程里,还是“住”在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里?
一种深刻的撕裂感攫住了他。一边是现代文明的召唤和个人发展的无限可能,一边是传统乡土的责任和难以背弃的情感羁绊。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搏斗,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
“德生,你怎么填?”旁边的赵卫国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我打算争取留校,或者去省报社。你呢?以你的成绩,留兰肯定没问题!咱们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刘德生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走出了闷热的礼堂。
外面阳光刺眼。他沿着校园里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路两旁的梧桐树已是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四年了,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熟悉,甚至能嗅到空气中特定的、属于校园的气息。这里给了他知识,开阔了他的眼界,塑造了他一部分的精神世界。要说没有留恋,那是假的。
他走到图书馆后面那片僻静的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拿出那张志愿表,铺在膝上。空白的栏目,像一个个无声的质问,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抛开所有的利害权衡,抛开所有的现实考量,只倾听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他看到了石碾沟冬日的苍茫,看到了天幕寺夏日的寂静,看到了秀兰在油灯下为他纳鞋底时专注的侧影,看到了爹娘倚门远望时那佝偻的背影。这些画面,比省城的霓虹更加清晰,比个人的前程更加沉重。
他知道,如果选择留下,他或许会拥有世人眼中“成功”的人生,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将永远背负着对故乡、对亲人的亏欠,那份誓言将如同烙印,灼烧他的灵魂,让他永难安宁。而如果回去,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优越条件,回到那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贫瘠的环境,可能会面临马占山之流更多的嘲讽(“看吧,读了大学还不是滚回来了?”),未来的发展也充满了未知。
但是,回去,意味着承诺的兑现,意味着责任的承担,意味着根的回归。那里有需要他反哺的土地,有等待他归去的亲人,有他无法背弃的、最朴素的乡土伦理。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表格上。眼神里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义无反顾的坚定。
他拧开钢笔,吸饱墨水,在那决定命运去向的第一志愿栏里,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
回原籍。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悠长的、落定尘埃的叹息。写完这三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他知道,这个选择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傻”的,是“不值得”的。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退缩,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和奔赴。奔赴那片需要知识与文明之光照亮的土地,坚守那份在佛祖和内心面前许下的、重于泰山的承诺。
他将表格仔细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迎着刺眼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方向,已然清晰。
第十六章 衣锦还乡?
七月的黄土高原,被毒辣的日头炙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熔化的陶窑。土地干裂,扬起细密的尘土,粘在人的皮肤上,和汗水混合成黏腻的泥垢。知了在稀疏的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燥热。
一辆破旧的长途班车,像喝醉了酒的汉子,摇摇晃晃、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了离石碾沟还有十里地的乡级公路终点。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刘德生提着那个四年前带出去的、如今显得更加破旧的帆布包,走了下来。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干燥的黄土气息。他眯起眼,适应着刺目的光线。眼前依旧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梁,依旧是那条通往石碾沟的、布满车辙和浮土的土路。四年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而这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他没有通知家里具体回来的时间,想给爹娘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避开那种可能存在的、被众人围观审视的场面。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算是“体面”的行头之一,然后背起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脚步踩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离家越近,他的心反而跳得越快。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有归家的激动,有即将见到亲人和秀兰的期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志忑。他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选择回到这穷山沟,在世人眼中,这算不算“衣锦还乡”?爹娘会失望吗?秀兰会理解吗?村里人,尤其是马占山,又会怎样看待他?
路过一片瓜地,看瓜的窝棚里探出一个黑黝黝的脑袋,是村里的光棍汉王老五。他眯着眼看了刘德生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扯着嗓子喊道:“哟!这不是德生嘛!大学生回来啦?”
刘德生停下脚步,笑着点头:“五叔,是我,回来了。”
王老五从窝棚里钻出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简单的行囊和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咋?这就……毕业了?分配在省里哪个大机关啊?”
刘德生平静地回答:“没留省城,回来了。”
“回来了?”王老五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那笑容里便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回来好,回来好!咱这山沟沟,就缺你这样的文化人!呵呵……”那笑声,干巴巴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刘德生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在田里劳作或赶着牲口的村民,反应大同小异。最初的惊讶过后,眼神里大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他放弃“锦绣前程”的不解,有对他“混不下去了”的猜测,也有一种……仿佛他最终还是和他们一样的、隐秘的平衡感。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头顶的烈日更让人感到沉闷。他原本以为,选择回归会是一种轻松的、如释重负的解脱,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来自环境的、审视的目光。
终于,看到了石碾沟那熟悉的、如同锅底般的轮廓。村口那盘老石碾,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碾盘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碾盘旁玩耍,看到他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停下动作,瞪大眼睛望着。
他加快脚步,走向自家那几孔依山开挖的土窑洞。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娘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衣服,佝偻的背脊显得愈发瘦小。爹则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旱烟袋,望着几只啄食的鸡发呆。
“爹!娘!”刘德生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两位老人同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儿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德生?……我的儿啊!”娘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你咋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儿!”
爹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惊喜,有欣慰,但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毕业了,就回来了。”刘德生放下行李,扶着娘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回来好,回来好……”娘一遍遍地念叨着,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子的脸颊,“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受苦了……”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都围了过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
“德生,分配在县里哪个单位啊?”
“是当官了吧?以后可得照应着点咱村里啊!”
“听说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待遇,工资老高了吧?”
面对这些热切又带着功利色彩的询问,刘德生感到一阵无力。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关心。我分配回咱县了,具体工作,等通知。就是……没留在省城。”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阵短暂的寂静。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失望,有“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哦……回县里也好,离家近,方便……”
“就是,就是,省城有啥好的,人生地不熟……”
“回来好,踏实……”
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明显少了刚才的那份热络和羡慕,多了几分敷衍和客套。
刘德生默默地听着,看着爹娘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却掩不住失落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回归”和“坚守”,在现实的评价体系里,或许真的算不上“衣锦还乡”,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失败”或者“无能”。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再次将他包围。这种孤独,不同于在城市里的格格不入,而是源于他与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之间,那已然形成的、难以弥合的价值鸿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山梁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天幕寺。寺庙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扭曲,沉默依旧。
他的归来,究竟是对是错?这条路,他又该如何走下去?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七月的热风,卷着黄土,吹过寂静的村庄,也吹过他迷茫而坚定的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