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而这,只是漫长等待与坚守的开始。未来的路,还有更多的风雪和考验,在等待着他们。
第十一章 马占山说亲
腊月里的石碾沟,被一场像样的雪捂了个严严实实。山梁、沟壑、屋顶、场院,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白。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狗吠都变得沉闷而稀少。只有各家烟囱里冒出的笔直的、灰白的炊烟,和雪地上零星踩出的、通往井台或柴垛的脚印,证明着这片土地下依然搏动着顽强的生活脉搏。
马占山揣着手,跺着脚上的雪泥,掀开自家那扇被岁月侵蚀得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烟熏、酸菜和某种不清爽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他娘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昏黄的光线下起起落落,看到他进来,抬起眼皮,又很快垂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比屋外的寒风更让马占山心烦意乱。
“又咋了?”他没好气地问,脱下沾满雪水的棉鞋,把冻得僵硬的脚凑到炕洞边取暖。
“刚你三大娘来了,”他娘停下手中的活计,声音干涩,“说的是后山白杨岔那家……姑娘。”
马占山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沉了下去。后山白杨岔,那是比石碾沟还穷、还偏僻的地方。他梗着脖子,没接话,等着下文。
“姑娘……人倒是实在,身子骨也结实,就是……”他娘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小时候出疹子,脸上落了点麻子……说话,也不太利索……”
“砰!”马占山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火盆架,几块燃着的炭火滚落出来,在泥地上冒着青烟。“不去!谁爱去谁去!拿我马占山当什么了?收破烂的吗?”他低吼着,额上青筋暴起,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布满了血丝。刘德生在省城大学里,说不定正跟那些穿着的确良、说话像唱歌的女学生谈笑风生,而他,却要被人撮合着去相看一个脸上有麻子、说话结巴的姑娘?这世道,凭什么?!
他娘被吓了一跳,随即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着:“不去就不去,你发什么火……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咱家这光景……人家刘德生……”
“别提他!”马占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跳起来,声音嘶哑,“他刘德生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会死读书吗?老子不稀罕!”
吼声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母子二人一个暴怒,一个垂泪,僵持在冰冷的空气里。窗外,雪光映照,将屋里人的绝望与无力,映照得无处遁形。
最终,还是马占山先败下阵来。他看着娘那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一股混着酸楚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重新套上那双半湿的棉鞋,摔门而出。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村口那盘老石碾旁。石碾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雪堆。他曾无数次在这里玩耍,在这里听着大人们闲聊,在这里看着刘德生和秀兰一前一后、偷偷摸摸地走过……往日的情景如同鬼魅,在雪光的反射下,格外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凭什么?他无数次地问自己。凭什么他刘德生就能考上大学,飞黄腾达?凭什么他马占山就得在这穷山沟里,连个像样的媳妇都说不上?是因为他放了李老栓家的羊?可那点麦苗,值当什么?李老栓那老怂,活该!是因为他心思活络,不肯像父辈一样老实巴交地土里刨食?可这世道,老实人有什么好下场?
他想不通,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灼,烧得他口干舌燥,眼眶发热。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在石碾上,积雪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冰冷的石头本体,纹丝不动。就像这命运,沉重,冰冷,无法撼动。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住了那股无名火。他望着白茫茫的田野,望着远处山梁上那个在雪中若隐若现的天幕寺轮廓,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雪地里的毒蘑菇,悄然滋生。
他想起那些关于刘德生在城里变了心、忘了秀兰的流言。起初,他只是出于嫉妒随口编排几句,如今,他却觉得这或许就是真相,至少,应该是真相。刘德生怎么可能不变?换了他马占山,到了那花花世界,也绝不会再回头看这穷山沟一眼!
对,一定是这样。秀兰那个傻女子,还在痴痴地等。刘家那两个老糊涂,还在做着儿子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美梦。他要把这“真相”坐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刘德生就是个陈世美!让他老刘家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仇恨的出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村里那几个最爱嚼舌根的老婆子经常聚集的、代销点旁边的墙根走去。他知道,那里是流言最好的发酵池。
风雪依旧,马占山的背影在雪地里拖得很长,像一个移动的、充满怨气的幽灵。他不知道,他此刻播撒的,不仅仅是几句恶意的谣言,更是未来许多年,缠绕在他自己命运轨迹上,无法摆脱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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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寒暑假归乡
哐当、哐当……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喘息着,在冬日的原野上缓慢爬行。车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将窗外飞逝的、荒凉的景物切割成模糊扭曲的碎片。刘德生紧裹着娘新做的、絮了厚厚棉花的藏蓝色棉大衣,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离学期结束还有半个月,归心就已似箭。此刻,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圈,他就离石碾沟近了一分,离秀兰近了一分。胸膛里像是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激动、期待,却又掺杂着一丝近乡情怯的惶惑。他给秀兰写了那封长信后,又陆续寄过两封简短的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音。是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是……秀兰出了什么事?或者,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生了气?各种猜测像水草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让他坐立难安。
他带回来的行李比去时沉了许多。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塞满了给爹娘买的兰州特产——几包包装粗糙却香气扑鼻的百合干,两块给娘扯的深蓝色灯芯绒布料,给爹买的一顶厚厚的棉帽和一双翻毛劳保手套。还有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里面是给秀兰的一条红底白点的纱巾,和一本崭新的、带着插图的《新诗选》。他想象着秀兰围上纱巾的样子,脸蛋被映衬得红扑扑的,一定很好看。那本诗集,是他省下几顿早饭钱买的,他希望秀兰在等待的时光里,也能接触到山沟外面的文字和情感。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他打开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却带着一股熟悉的、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穿过鼻腔,直抵肺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和亲切。离开了几个月,他才发现,这贫瘠土地的味道,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傍晚,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了县城破旧的小站。刘德生背着沉重的行李,挤下火车,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站台上挤满了和他一样归家的学生和务工者,人声鼎沸,尘土飞扬。他顾不得疲惫,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他多么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来接站的是同村一个赶着驴车来县城办年货的远房叔伯。
“德生回来啦!快,上车,捎你回去!”叔伯热情地招呼着,帮他搬行李。
坐在颠簸的驴车上,听着叔伯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刘德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几次想开口问问秀兰家的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驴车吱吱呀呀,在暮色四合中终于驶入了石碾沟。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覆雪的山梁,低矮的土房,寂静的村落,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炊烟、牲畜和冰冷泥土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雪地上的碎金子。
车子在刘家院门口停下。听到动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爹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晕里。
“爹!娘!”刘德生跳下车,声音有些哽咽。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娘快步上前,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站在后面,嘴角努力地想往上扯,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瘦了。”
回到暖烘烘的窑洞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黄米馍馍,酸菜炖土豆,还有一小碟油泼辣子。家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意。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爹娘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些学校里的情况,却绝口不提秀兰,也不提村里最近的流言。刘德生几次想开口,都被娘用别的话岔开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终于,收拾完碗筷,娘去灶房烧水,爹坐在炕沿上重新装了一锅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缓缓开口:
“德生啊……回来……去看看秀兰那女子吧。”
刘德生心里一紧:“爹,她……她咋了?”
爹沉默地吸了几口烟,才慢吞吞地说:“也没咋……就是,最近沟里……有些闲话。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说说话。女子家……心思重。”
虽然爹说得含糊,但刘德生瞬间就明白了。那些他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流言,像冬天的寒风一样,无孔不入,还是吹到了秀兰的耳边,也吹进了爹娘的心里。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爹,我现在就去!”
他甚至等不及娘烧好热水洗把脸,抓起那个给秀兰的小包裹,揣在怀里,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中。
雪后的夜晚,月光清冷,将雪地照得一片皎洁。寒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刘德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柳滩子的山路上,心比这夜晚的寒风更冷,也更急切。他要去见秀兰,立刻,马上!他要亲口告诉她,他没有变,他回来了,他带着给她的礼物和一颗滚烫的心回来了!他要驱散所有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就像驱散这冬夜的寒冷一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雪地里奔跑。柳滩子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已经在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