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德生沿着山路疾走,初升的太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的布包攥得紧紧的,那五个鸡蛋和一小捆头发,是他此刻全部的行囊,也是他奔赴未知前程时,身后唯一的、温暖的灯塔。前方的路漫长而陌生,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爹娘的期望,为了秀兰的等待,也为了……挣脱这黄土高原赋予他的、既定的命运轮回。风灌满他的衣襟,带着离别的哀伤和新生的决绝。石碾沟,在他的身后,渐渐隐没在群山与晨雾之中。
第七章 都市迷眼
火车轮子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哐当”声,单调而执拗,已经持续了十几个小时。刘德生蜷缩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起初是熟悉的黄土山峦,干涸的河床,像老人皮肤般皲裂的土地。渐渐地,山势趋于平缓,绿色开始增多,出现了大片的、平整的田地,甚至看到了宽阔的、流淌着浑黄河水的河流。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隐隐不安。石碾沟的世界是立体的,崎岖的,被一道道山梁切割成无数碎片;而窗外的世界,正在变得平坦、广阔,仿佛没有边际。
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汗味、烟味、劣质香烟味、方便面味、孩子尿骚味——混合成一股浓浊的暖流,熏得人头晕。人们大声地交谈、咳嗽、打牌,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刘德生紧紧抱着怀里那个装着干粮和鸡蛋的布袋,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时髦、留着长发的青年,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那身土布衣服和脚上沾满尘土的布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刘德生感觉到了那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乡下人”的自卑感,悄然从心底滋生。
他想起离家时秀兰塞给他的鸡蛋,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鸡蛋还带着些许余温,蛋白细腻,蛋黄醇香。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又仿佛在咀嚼那份沉甸甸的离愁和承诺。那捆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他贴身藏着,偶尔用手指隔着衣服触碰一下,便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心安。
两天一夜的颠簸后,火车终于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兰州站。当刘德生背着简单的行囊,脚步虚浮地走出车站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住了。高耸的楼房,密密麻麻,像一片由水泥和砖石构成的森林,遮天蔽日。宽阔的马路上,无数自行车汇成汹涌的潮水,偶尔驶过的公共汽车和吉普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各色衣服,行色匆匆,表情漠然,没有人多看这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年轻人一眼。巨大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击着他的耳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失聪。这里的空气不再是黄土高原那种干冽清冷的气息,而是混杂着煤烟、灰尘和一种陌生城市特有的、浑浊的味道。
他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好不容易找到了兰州师范大学。气派的校门,绿树成荫的道路,一栋栋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和宿舍楼,穿着整齐、胸前别着校徽的学生们谈笑风生地走过……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自惭形秽。他像个误入华丽殿堂的乞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报到、登记、分配宿舍……一切手续都像是在梦中完成。他被分到一间八人宿舍,当他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时,里面已经有几个先到的同学。他们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或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床铺上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床头放着皮箱或帆布包。他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看到刘德生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惊讶。
“新来的?哪个系的?”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净的男生问道,语气还算友善。
“中……中文系。刘德生。”他有些结巴地回答,把自己的铺盖卷放在唯一空着的、靠门的上铺。
“哦,我们是物理系的。我叫赵卫国。”眼镜男指了指其他人,“这是王海,李向东……”
刘德生局促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爬上上铺,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床铺。当他拿出娘亲手缝制的、印着俗气大红牡丹的粗布床单和打了补丁的被子时,他清晰地听到下铺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动作变得更加僵硬和迟缓。
夜晚,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闻着宿舍里陌生的肥皂和青春的气息,刘德生失眠了。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诡异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某种机器的轰鸣。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天幕寺那能穿透灵魂的钟声。一切都那么嘈杂,却又那么空洞。他紧紧攥着贴身藏着的那捆头发,仿佛那是连接他与石碾沟、与秀兰的唯一纽带。秀兰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昏黄的油灯下做针线,还是望着天上的月亮思念他?爹娘睡了吗?马占山是不是又在家里发脾气?石碾沟的夜,该是何等的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他离开了滋养他的土地,离开了熟悉的人群,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沙蓬草,被抛入了这片钢筋水泥的陌生森林。未来四年,他将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能否跟上那些城里同学的步伐?他能否守住对秀兰的誓言,不被这光怪陆离的城市所迷惑?
没有答案。只有车轮般反复碾压的思绪,和窗外永不疲倦的城市噪音。这一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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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图书馆的《金刚经》
大学生活,像一幅缓慢展开的、色彩复杂而矛盾的画卷,将刘德生卷入其中。课堂是第一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地方。老师讲的许多文学理论、外国作家作品,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同学们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而他,连举手发言的勇气都没有。他那带着浓重会宁口音的普通话,每次开口,都会引来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他像一块被投入大海的、干燥的海绵,拼命地想要吸收知识的水分,却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被那浩瀚与深邃压迫得喘不过气。
生活上的不习惯更是无处不在。食堂里的饭菜,寡淡无味,远不如娘做的粗粮窝窝和酸菜汤来得实在温暖。他吃不惯那漂浮着几滴油星的菜汤,更看不懂同学们为什么能把白花花的米饭随意剩下。集体宿舍的作息、卫生习惯,也让他感到拘束。他习惯了石碾沟的自由与安静,习惯了与牛羊为伴的旷野,如今却被禁锢在这狭小的空间和刻板的规则里。
他开始变得沉默,像一只敏感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在自己的壳里。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那里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宁的地方。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山脉,排列着无数智慧的结晶,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他在这里,可以暂时忘却自身的局促和孤独,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从《诗经》《楚辞》到鲁迅、巴金,试图弥补自己与同学之间那巨大的知识鸿沟。然而,越是阅读,他越是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焦渴。那些文字很美,很深刻,却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无法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困惑与彷徨。他思念秀兰,思念爹娘,思念那片苍凉的黄土地,这种思念与都市生活的格格不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处排遣的苦闷。
一个深秋的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投下安静的光斑。刘德生在古籍书库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无意间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线装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听说过这本佛经,天幕寺的老和尚似乎也提起过。带着一丝好奇,他翻开了书页。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起初,那些拗口的经文如同天书,他看得似懂非懂。但渐渐地,某些句子像闪电一样,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些文字,像一把奇特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锁的心门。什么是“相”?这城市的繁华,同学的轻视,自身的困窘,是不是都是“相”?而石碾沟的贫瘠,秀兰的温情,天幕寺的钟声,是不是也是“相”?如果这些都是虚妄的、不可执着的表象,那么,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他应该“住”(执着)的“心”?
他想起了天幕寺,想起了静远师父那看透世情、波澜不惊的眼神。老和尚日复一日地扫地、诵经,身处寺庙,心是否早已超越了寺庙的形制?他自己呢?从石碾沟到兰州,空间变了,环境变了,但他那颗被思念、自卑、渴望填满的心,是否只是从一个“相”,跳到了另一个“相”中,本质上并未解脱?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的心,究竟“住”在了哪里?是“住”在了对都市繁华的畏惧与羡慕里?还是“住”在了对故乡贫瘠的哀怜与不舍里?抑或是“住”在了对未来的焦虑和对承诺的沉重里?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波涛汹涌。这本古老的佛经,没有给他任何现成的答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内心的纷乱与执着。它似乎在告诉他,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外在的环境,而是降伏内心的妄念。真正的坚守,不是固着于某一处地方或某一个人,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保持内心的澄明与坚定。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但此刻,刘德生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手握经卷,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这宁静不是来自于环境的改变,而是来自于内心某种桎梏的松动。他开始隐约明白,他的修行场,不在天幕寺,而就在这纷扰的都市,在这困惑的内心。他要走的路径很长,很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将那本《金刚经》小心地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出图书馆。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也洒在他依旧朴素的衣襟上。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坚定了一些。他知道,他依然会思念,依然会困顿,但或许,他可以尝试着,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