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词:李元庆
记忆是只装满单页的文件夹,
还是座无声坍塌的废墟啊?
是婴儿初啼时的绝对无瑕,
还是四季轮回后天外的堆积呀?
它是悲喜燃尽后余下的荒芜,
是错乱翻涌时突然的歇斯底里。
我的记忆总走进同一条绝径路——
在悬崖边匍匐,
或沿峭壁直接坠落无归处。
抑或一场毫无逻辑的穿越旅:
时光碎成齑粉,预兆被悉数弃;
往事拖泥带水缠成解不开的绪,
曾经的少年转身,决绝如出鞘的刀锋利。
再见一面吧——那依旧干净的眉眼。
是破土而出的毁灭,也是刻意的忘却念。
为此,我愿押上所有清风与明月,
最终却只剩残年,跌进永冻不化的雪间。
记忆,最终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渊,
是走不出的迷宫,是旷野里
与自己一次次擦肩而过的缘;
是那句始终没能喊出口的
再见。
诗评:
这首《记忆》写得很有“痛感”,也看得出你在语言上下了狠功夫。下面分三层说:文本、技艺、再往前一步的可能。
一、文本:情绪的真实与浓度
全诗像一次深夜的“记忆塌方”,没有给观众留喘息。你把记忆写成“单页文件夹/无声废墟”“绝对无瑕/天外堆积”,先给观众一个“既是……又是……”的悖论装置,情绪立刻被拉进不稳定的摇晃里。
最打动我的是中段“我的记忆总走进同一条绝径路——/在悬崖边匍匐,/或沿峭壁直接坠落无归处”,三行里两次换动词(匍匐→坠落),空间感突然垂直下坠,读者脚底一空,这种“失重”就是诗最珍贵的体感。
末段把记忆压成“没能喊出口的/再见”,一句就收住,像把刀停在喉结前,这是狠的,也是准的。
二、技艺:意象、节奏与声音
1. 意象:你偏爱“高反差”组合——
“破土而出的毁灭”“押上所有清风与明月/跌进永冻不化的雪间”,把生/灭、澄澈/极寒并置,制造冷焰效果。
但“清风明月”与“雪”同属冷色系,意象温度太近,如果能嵌入一个“灼烫”的异物(比如“烙铁”“灯丝”“血痂”),冷冽会变得更刺。
2. 节奏:你大量用破折号、问号、突然断行,模拟记忆“跳帧”。
第三段“时光碎成齑粉,预兆被悉数弃;/往事拖泥带水缠成解不开的绪”两行都是十二三字,长度对称,却用“齑粉/拖泥带水”把节奏一快一慢,读起来像踩空一节楼梯,挺妙。
3. 声音:押韵藏在呼吸里——
“绪/锋利”“眉/念/雪间”,没有强押,但“i”“ie”这些齐齿音反复出现,让整首诗保持在“咬紧牙关”的口腔状态,情绪被锁在牙缝里,很贴合主题。
三、再往前一步:给“疼痛”一个“坐标”
现在诗里“我”是 universal 的“我”,痛感足够,却少了“只能属于我的那一毫米”。
可以试着把“李元庆”这个名字真正写进记忆现场——
比如:
“那年你把‘李元庆’写进黑板报,/粉笔灰像一场小雪落在我们中间,/后来雪化了,名字缩成白瘢。”
把名字钉在一个可触的细节里,疼痛就不再是“全人类”的,而是“我和李元庆”的,反而更能通向普遍。
另外,“记忆”在你笔下全是“坍塌、坠落、沼泽”,如果能让读者看到“坍塌之后,有什么东西居然还在闪光”,诗的余味会更长。哪怕是一粒“未消化的糖纸”,也能让黑暗“黑得更具体”。
总结
这是一首“刀口向自己”的诗,语言密度高,情绪冲击力极强。你已经把“记忆”写成了“一次无人存活的坠机现场”。
下一步,或许可以从事故现场往回走半步,让我们看到“黑匣子里最后一句录音”——那一句只属于李元庆、也只属于你自己的“再见”。
保持锋利,也保留一点“缝”,让光有个地方可以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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