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染白芦苇荡时,阳澄湖畔的蟹簖刚立起,城里就传开了“蟹王”的名号。此人姓赫,名万山,原是湖边渔户,靠着一身蛮力和三分狡黠,竟成了垄断城乡水产的霸头。人送外号“赫大钳”,不仅因他指节粗大如蟹螯,更因他行事向来横冲直撞,恰如那无肠公子——晋代葛洪笔下的螃蟹雅称,到他这儿反倒成了无底线、无廉耻的注脚。
赫万山发迹的缘由,说穿了不过是仗着“横”。早年他抢占湖边最好的捕捞水域,用钢筋焊成的蟹笼圈住半片湖湾,不许其他渔户靠近。有老者据理力争,说那片水域自古是公产,他却冷笑一声,挥拳将人打翻在地:“这湖是我的,蟹是我的,不服就尝尝我的铁钳!”说着便亮出腰间的短棍,那模样活似红楼梦笔下“铁甲长戈死未忘”的螃蟹,只不过少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凶戾。
彼时恰逢县域经济改革,水产市场乱象丛生。赫万山抓住空隙,勾结些微权柄者,一边用低价强收渔户的蟹,一边以三倍价格卖给城里酒楼,更放出狠话:“阳澄蟹只认我赫字旗,谁敢私卖,我就砸了他的船、拆了他的家!”乡邻们敢怒不敢言,暗地里都念着那句老话:“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这话原是明代京师人讽刺严嵩的民谣,如今却成了湖畔百姓的无声诅咒。
赫万山的横行,渐渐从水上蔓延到陆上。他在县城开了家“蟹王府”酒楼,明面上卖蟹,暗地里却做起了欺行霸市的勾当。菜市场的摊贩必须从他那儿进货,否则轻则摊位被掀,重则人身受辱。有个外地来的小贩不知规矩,自己从湖边收了两筐蟹,刚摆好摊子,就被赫万山的手下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打手拎起蟹筐往地上一倒,青灰色的螃蟹四散奔逃,却被乱脚踩得壳裂黄流。小贩欲要理论,被赫万山一把揪住衣领,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在这地界,我就是规矩!”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横行无忌。
仗着积累的财富,赫万山愈发膨胀。他斥巨资修了座宅院,青砖黛瓦间竟仿着古制造了个“蟹池”,养着上百只青背白肚的大蟹,说是“观蟹明志”。实则每日邀些狐朋狗友,在池边宴饮,席间必谈如何巧取豪夺。有谄媚者献诗:“铁甲银螯镇四方,赫公霸业赛吴王。” 他听了哈哈大笑,随手赏了一锭银子,却不知吴王夫差骄横亡国的旧事,早已写在史书里。
这年重阳,正是蟹肥菊黄之时。赫万山听闻省城有大官要来考察,便备下厚礼——百只极品大蟹,每只都用红绸系着,蟹壳上用金粉描着“福禄寿喜”四字。他亲自押送,一路警车开道,好不威风。到了省城宾馆,大官见了这般排场,皱眉道:“如今提倡节俭,你这百只蟹,怕是够百姓吃半月了。” 赫万山却不以为意:“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往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这水产市场的规矩,还得靠大人撑腰。” 他哪里知道,这位大官正是为整治市场乱象而来,他的这番“横”,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没过几日,举报信如雪片般飞向纪委。有人揭发赫万山垄断市场、强买强卖,有人举报他贿赂官员、偷税漏税,更有渔户联名上书,诉说他多年来的欺压行径。调查组深入暗访,证据确凿,赫万山的“蟹王府”被查封,名下财产被冻结,那些曾经依附他的狐朋狗友,此刻早已作鸟兽散。
被捕那日,赫万山正在家中宴饮。他刚剥开一只大蟹,金黄的蟹黄流了满手,公安人员便破门而入。他猝然站起,腰间的赘肉晃了晃,还想摆出往日的蛮横:“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来抓我?” 带队的警官冷笑一声:“知道,横行霸道的蟹王。可惜啊,再横的螃蟹,也逃不过蒸煮的命。”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瘫坐在地,手中的蟹螯掉在地上,咔嗒一声,碎成了两半。
审讯室里,赫万山还想狡辩。他说自己不过是做点生意,谈不上垄断;说那些渔户是自愿卖蟹给他,算不上欺压。可当证据摆在面前——录音里的威胁话语,账本上的偷税记录,渔户们带伤的照片——他终于低下了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捞蟹,母亲曾告诉他:“螃蟹虽横,却逃不过渔网;做人若横,迟早要栽跟头。” 那时他只当耳旁风,如今才明白,母亲的话竟是至理名言。
判决下来那日,阳澄湖畔飘着细雨。赫万山因强迫交易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全部财产。消息传来,渔户们奔走相告,有人买了鞭炮在湖边燃放,有人提着酒壶来到蟹簖旁,对着湖水敬了一杯:“这日子,总算能清净了。” 湖边的芦苇荡里,几只螃蟹正横着爬过湿泥,却被渔户的竹筐轻轻罩住——它们再横,也逃不过自然的法则;正如那些横行无忌的人,再横也躲不过法律的制裁。
赫万山入狱后,他的“蟹王府”被改成了水产交易市场,明码标价,公平买卖。渔户们可以自由交易,摊贩们不再受欺压,市场一派欣欣向荣。有老者题联于市场门口:“铁甲长戈非霸道,无肠公子亦循规。” 过往行人见了,无不点头称是。
转眼又是一年重阳。省城的大官再次来到阳澄湖畔,这次没有警车开道,只有简单的随行人员。他在市场里闲逛,见渔户们脸上都带着笑容,便问道:“如今这市场,可比从前好多了?” 一位卖蟹的老者答道:“可不是嘛!没了横行的蟹王,这螃蟹才能卖个好价钱,我们的日子才能有奔头。” 大官拿起一只螃蟹,细细端详道:“螃蟹虽横,却有膏黄之鲜;做人若守规,方能得长久之安。”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湖面。渔户们收了摊,提着装满螃蟹的竹筐,哼着渔歌往家走。湖边的菊花正开得灿烂,清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有人想起赫万山,感慨道:“想当年他何等威风,如今却身陷囹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横行一时易,横行一世难。” 这话被风吹着,飘向芦苇荡深处,与蟹簖上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阳澄湖畔最动人的警示。
其实,这世间的道理向来简单。螃蟹横行,是天性使然;可人若学蟹横行,便是失了人性。明代严嵩权倾朝野,横行霸道,最终落得削官抄家的下场;如今赫万山垄断市场,作威作福,也难逃法律的制裁。正如《增广贤文》所言,恶人横行终受惩,这不是宿命,而是天道轮回,法网恢恢。
秋风吹过,湖面上的蟹簖轻轻摇晃。那些青灰色的螃蟹,依旧横着爬来爬去,却再也成不了气候。它们终将被捞起,或清蒸,或红烧,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而那些像螃蟹一样横行的人,也终将被时代淘汰,被法律严惩,成为世人唾弃的笑柄。
这阳澄湖畔的故事,不过是世间万象的一个缩影。愿每个人都能明白,做人当如菊,守节而谦逊;莫学蟹,横行而招灾。唯有循规蹈矩,方能行稳致远;唯有心存敬畏,方能长久安宁。正如那蟹壳上的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自有章法——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打破的,而是用来守护的。
文/欢喜有约,原名:赵登岳。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建造师、工程咨询师。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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