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行赵州赋

作者：欢兴雅逸

       岁在乙巳，季秋之望。余策杖赵州，风过梨林，叶翻三千载梨香；露凝石拱，珠涵两千年沧桑。仰观太行，影坠洨波成墨浪；俯察城根，苔痕叠作史文章。忽闻涛声挟往事奔来，遂援笔以志。

       夫赵州者，当太行之委，扼洨水之吭。地脉自恒岳蜿蜒，吞河沃野，接汉平冈。溯其源，春秋宋子开国，迄今三千二百岁，黄土下犹埋戈甲；后汉平棘设县，历两千余载，青史上长萦烟光。北魏殷州鼓角，振落太行之雪；北齐赵州旌旗，拂醒洨水之阳。隋唐五代车辙，碾成城砖皱纹；宋元明清霜霰，染就塔刹铜章。民国星火，燃成街衢灯焰——皆随洨河九曲，浸为根下苔痕，层叠如轮，是为光阴纪纲。

       若其形胜，三桥为骨。隋匠李春，撷太行之精魄，镇洨水之狂澜，赵州桥破空而出：初若苍龙蜕鳞，鳞甲环成虹拱；复如新月衔山，山光半落清澜。望之无楹，如饮涧长虹不坠；行之若砥，任驱车走马弥安。千年洪涛啮其趾，趾益坚；百代风霜蚀其躯，躯益磐。唐永泰间，永通桥继起，雕栏刻柱非徒“花草”之巧，实藏“镇川”之元：莲瓣承露则珠圆，石狮含云则威奋，击其栏，犹闻唐时水喧。弘济桥者，隋末初构，明时复新，石隙隋砖凝洨水帆影；拱弧明霜印洪武蹄痕。三桥鼎足，号“洨水三虹”，舟子望虹为津，骚人借虹为笔，桥下流波，至今犹吟“文鹢”诗章。

       次观浮图，开元寺之仅存也。唐砖叠翠，块块洇贞观晨钟；宋瓦流金，垄垄镀汴京晚霞。初与寺钟共晨昏，钟鸣则塔影摇曳，如佛垂目；元季兵戈裂其腹，腹裂而塔心屹然，如士握拳。明清香火补其痕，痕成苔篆；民国风雨剥其肤，肤落见石筋。今朝晨曦沐其顶，顶焕金光；秋夕月穿其孔，孔漏金尘。落于市井，恍见唐僧扫叶、宋贾沽醇，与今人手机光影相错，竟不知古是今耶，今是古耶？

       柏林禅寺，其来远矣。东汉建安肇基，初名观音院，柏籽入土即生梵呗；南宋易为永安院，禅灯破夜自照烽烟；金代更号柏林禅院，万柏成阵，围定三千法界；元迄今称柏林禅寺，柏叶归根，续接十七朝法筵。千七百年间，殿宇三毁三兴：毁则柏籽坠尘待春，兴则柏枝摩霄接天。今观大雄殿，檐角悬汉月，月照唐梁；楼壁栖宋云，云笼元椽。晨钟撞破洨河雾，雾散见鱼戏隋桥；暮鼓敲开太行霞，霞飞伴鹤栖柏巅。僧众课诵，与古柏涛声相契，忽悟柏亦参禅，禅亦化柏，树影幢幢，皆是法身现前。

       文风之盛，若河出珠。薛道衡临洨，“水摇文鹢”句成，波心即浮锦字，捞之犹湿；李白过赵，“醉骑白花”诗就，鞍前顿起香尘，拂之犹馨。苏轼题桥，“坦平箭直”四字凿入石骨，雨洗不灭；元好问赏秋，“赵女妆残”一联染透梨叶，霜侵愈明。李峤守赵，咏柏诗成，柏枝更劲，至今犹带清刚之气；更有赵州和尚“吃茶去”三字，不著纸笔，却教千年过客捧盏时，舌尖先触太行云、洨河星。

       艺韵之彰，非遗为魂。赵州扇鼓，鼓面蒙唐时兽革，鼓身绘洨畔莲纹，击之则声震平冈，似融宋子战鼓之威、柏林禅钟之韵；农闲时节，村姑着青衫绣帕，联袂而舞，鼓点随梨叶翻飞，舞步逐洨波流转，醉里不知今夕何夕。剪纸传情，剪刀裁云镂月，纸上生花：或剪赵州桥长虹卧波，石栏映月；或刻古柏虬枝衔露，禅意氤氲；或镂“鲁班造桥”佳话，石匠挥斧，长虹骤现；或剪雪梨盈枝凝霜，甜香暗浮，一剪一裁，皆藏乡土情韵，世代相传，为古城添一抹灵动风华。

       烟火之味，最系人情。石塔烧饼，炉传唐火，鏊承宋烟：面揉太行风，风含柏叶韵；盐撒洨河霜，霜凝桥石腥。出炉则酥脆裂金，如碎塔影；裹驴肉则香透肺腑，似吞霞英。固城驴肉，老汤自明清翻滚至今，汤底沉着岁月滓；切作薄片，叠若云雪，配烧饼入口，甘回齿颊，竟不知是肉香、面香，还是千年烟火之精。杂碎汤沸，牛杂羊猪共舞釜中，一勺入喉，暖透三千年寒；雪梨垂枝，黄透两千年秋阳，一口噙露，甜融百代霜。

       秋行此邦，稻浪翻金，翻宋子故国之黍稷；梨枝坠玉，坠平棘古县之甘棠。风过古街，青石板响，响唐商驼铃；叶飘禅院，柏子落地，落宋僧经章。立赵州桥头，望洨水东逝，三虹卧波如三叠古卷，一塔凌霄似一笔擎天。万柏环寺，柏叶皆书梵字；千载诗魂逐流萤，萤光犹带墨韵；满城香气随归鸟，鸟啼亦含饼甜；百艺传情融秋景，景中更蕴乡愁。

       噫吁嚱！赵州何幸？三千二载，宋子之土长滋柏叶；两千余岁，平棘之城恒沸茶烟。战国李牧屯兵，城根苔痕尚印将军足迹；石可裂而桥骨不裂，是谓坚；寺可毁而禅心不毁，是谓恒；诗可磨而文脉不磨，是谓久；味可淡而烟火不淡，是谓常；艺可传而匠心不灭，是谓昌。愿此后千春：洨河长吟，吟罢唐音吟宋调；古桥长卧，卧尽朝暾卧夕岚；柏叶长青，青过冬霰青过暑；烧饼香长绕赵州月，月照今人照古贤；扇鼓声常振洨川风，风传古韵传新章。

注释

1. 薛道衡“水摇文鹢”：出自薛道衡《奉和临渭公主应令》，原句“水摇文鹢动，花发瑞莲香”。道衡曾宦游赵地，其句暗合洨水风光，故后人常引以咏赵州。

2. 苏轼“坦平箭直”：据《赵州志》载，东坡过赵题赵州桥，墨迹虽佚，其“坦平箭直”四字精神已融入桥骨，与李春造桥理念相契。

3. 李峤咏柏：李峤曾官赵州刺史，有《柏》诗“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其诗风清刚，与柏林禅寺古柏精神相呼应。

4. 赵州和尚“吃茶去”：出自《五灯会元》，赵州从谂禅师以“吃茶去”接引学人，融禅于日常，为赵州禅风的核心代表。

5. 鲁班造桥传说：赵州桥传说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间相传鲁班受洨水百姓所托，一夜之间凿石架桥，留下“鲁班造桥”的千古佳话。

6. 李牧屯兵：战国时赵国名将李牧曾屯兵古赵地（今赵州一带）抵御匈奴，其军营壁垒遗迹犹存于平棘故城，城根苔痕暗合历史印记。

【作者简介】欢兴雅逸，本名：李亮，号：汪隆先生，生于1982年，石家庄市赵县人，在邯郸市工作。毕业于河北省体院，国家二级裁判员(田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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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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