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阴的流转里,窗外的菊花又染了秋凉,秋风瑟瑟的夜晚,一轮明月照亮着泛黄的往事,我把自己写回童年最温暖的地方——环县西部一个小山村,准确地说就是阳山脚下那一爿破烂不堪的老院子。
对于每个走出山村的人,大概都有一个如梦如幻的村庄记忆。对于我们这些根系发源于农村,枝叶长于城市的人来说,难免多些内心复杂的体会,因为我们的心灵是一条线,始终连着两个端点:一端是充满温馨回忆的故土,一端是充满激情追求的城市。在故土这端憧憬着城市那端,在城市这头牵挂着故土的那一端。每个从乡村走出去的人对“老屋”都有着深深的情结。
这个斑驳破烂的老院子寄托着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生活,也包裹着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以及兄弟姐姐共同生活的岁月,我不忍心也不会将这些记忆丢失。因为老屋里装着我们流逝的时光,紧握着我们生命的根系,长大后的我们总是向往着遥远的天际,挣扎着往远方飞翔,但又不时地回首眷顾,因为这缕丝线的那一端紧紧地缠绕在老家的锅台上,任凭怎么挣扎,它都不会松开。我们是随风飘浮的风筝,“老村庄”与“老屋”就是牵扯风筝的那缕丝线。
回到老家的那个下午,我茫然地站在院畔里,泪光瞬间倾覆了荒凉,那三孔窑洞,如今已经走过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老院子里里外外都布满了岁月的风尘,斑驳得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步入了垂垂暮年,摇摇欲坠地静默在时光里。院子的故事宛如一张黑白的老照片,在时空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唯有院畔那个百年老榆树,尽管稀少了婆娑的枝条,树干被岁月刻出一道道伤痕,却与这所老院子共同见证着百年的风尘悲怆。
走进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我仿佛回到了40多年前。记忆中老院子的下面还有一个老老院子,是我家祖先住过的几孔烂窑洞。童年的时候,几孔破窑洞门坍塌敞开着,黑魆魆的,每次路过那个破烂的院子都有点害怕,我们曾在里面捉麻雀、捉乌鸦,大人担心窑洞垮塌,就说里面有鬼呢,以致我十几岁上学的时候都不敢进去,只记得窑洞很宽大,一孔窑洞的掌子上还套着一孔小窑洞,据老人说,那是用来躲藏土匪或储藏粮食的。那几孔窑洞,是我的太爷爷住过的,太爷爷是清朝咸丰年间出生的,同治回乱后才沦落到这个村子,是不是我先祖到来之前还有人居住过?那么宽大的崖面和窑洞,按当时的生产能力估算,少算也需要十来八年时间才能修建起来,到底是谁挖的窑洞至今还无法考证。我们只知道那几孔窑洞承载着我们先祖上百年的生息繁衍历史。
我小的时候,父亲给生产队喂牛,牛的草料就堆放在中间那孔窑洞,后来不喂牛了,那个窑洞很少有人进去。
记得1973年,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伯父在那个敞口烂窑洞里挖什么,我好奇地跑去观看,一连问了几声,伯父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了几天,我又去看,结果发现挖出来一合大石磨子,原来,爷爷年轻的时候,全家人一直用着一合大油磨(专用磨胡麻榨油),直径大约四五尺,厚度将近八九寸,需要两头牲畜才能拉转,那是我太爷爷带着我爷爷兄弟四人从范家庄老家拉回来的,我至今搞不明白,范家庄距离我们现在的家,将近七八十里山路,那时候连一辆牛车都没有,不依靠机械车辆是怎么拉回来的?由此可以想象,清朝末年,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我先祖能置办下这么一件大家什谈何容易,足可以说当时家大业大。可见爷爷口传同治回乱时候我先祖有百十口人住在范家庄是准确的。
解放前,我爷爷举家逃荒苦长沟,临走之前,就把这合石磨埋在那孔窑洞地下了,还指望后来重整山河以备后用。解放后合作社、生产队时候,除了几位伯父,很少有人知道长眠地下这件宝物。伯父挖出后折价给生产队使用,包产到户又分给别人家后因为太大,派不上用场,被裁小后当做磨面使用;还有六只碌碡合作化后交给生产队,成为生产队的集体生产资料,听说包产到户那会儿,因为这几件硬货的分配,还闹腾了好长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被机械化取代了,今天也不知沦落谁家院子的角落,很少有人提起。
小时候听伯父说过,民国九年海原大地震,老院子的几孔窑洞垮塌了,把一缸铜麻钱和几块大木板埋到地下,由于当时伯父尚在襁褓,没有记忆,谁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
后来爷爷带着我五伯父和我父亲打院墙,取土的时候还挖出来几个陶瓷罐和坛子,那几件陶器至今还放置在老家的厨屋里,可见我们先祖不是这里居住的第一人,很久以前这里就有人居住过。
后来大哥成家要修建新窑洞,就把这个老院子填埋了,老老院子的模样已经远去。
眼前这爿院子,是我爷爷和我父辈曾经居住的地方,院子里三孔窑洞。门洞是那么窄小,没有窗户,只有窑洞最上面一个窗眼,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老式的木门没有上过油漆,开关起来嘎吱嘎吱地响,很不灵活,窑洞里面堆放着一些破烂,只有墙壁上的泥皮还很光堂。那时候虽说人穷,但力气不穷,窑洞挖得很宽大,泥皮抹得很光,整个窑洞的流线很周正,窑洞里外没有一块砖,全部是黄土打的基子和泥巴砌成的,虽然很简陋,但不难看出主人的细心和匠人精湛的土活手艺。
窑洞对面院边,是父亲带着大哥二哥70年代末修建的三间土房子,也就是我们弟兄曾住的地方,早已坍塌的不成样子,唯有几堵土墙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40多年前,我从这个老院子走出,至今难以忘却老院子的每个角落。我挨个窑洞仔细地看着,任凭思绪的大门慢慢打开,发现在父亲住过的窑洞墙壁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张我1986年在部队荣立三等功的喜报,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剥下来。我找遍老院子每个角落,寻找那段逝去的记忆!
老院子西边的羊圈,牲口槽早已坍塌,那时候家里养了一对膘肥体壮的骡子,用来拉车、耕地,为我家的农耕生活立下过汗马功劳。然而,最终还是输给了机械化,不得不在一家人恋恋不舍的眼光里,走向被卖掉、被屠宰的归宿,那一对默默躬耕一生的骡子终究成了谁人的桌上餐。
那些曾经被父亲看做宝贝似的犁耙,都已经锈迹斑斑地躺在角落里,迷茫地与时间对峙,还有那一合石磨,记忆中的石磨,是一家人吃饭最重要的工具,圆圆的磨盘,一如人生,让人们绕着既定的圆心,在一个固定的轨道里转圈,一圈又一圈,一代人又一代人,在这个磨道里,不知道叠合了多少脚印,推走了几代人的光阴,磨出了他们的人生。那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家什。
怀念与父亲一起共话农耕的光阴,它们多么希望曾经的过往能够卷土重来,何止它们,我们更希望父母亲能够重返人间,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这愿望固然美好,却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走出老院子,一种难以表达的思绪一直缠绕在我的心头,但最为重要的感想就是老村子的老院子对我们的赐予和温暖,我们几代人的生命与成长都是这所老院子给予的。这所老院子是我们初飞的“巢”,是我们一生一世怀念感戴的“巢”。也许回老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或许因为这个“巢”已物去人非,早已倾落;但我却将它小心地珍藏在心灵的最深处,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在风和日丽的日子,甚至在寒冷阴暗的冬夜,一个人将它细细地品味与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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