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空谷
初夏的周末,陈雨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独自远足,目的地是城市远郊一座并不出名、游客罕至的山谷。与森林公园那种被精心规划、充满人工痕迹的景致不同,这座山谷呈现出一种近乎原始的、未被扰动的宁静。沿着溪流向上,林木愈发幽深,鸟鸣清脆,更反衬出山谷本身的沉寂。他找到一块溪边平坦的巨石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攫住了他。这不是“止水”般的内心平静,也不是“映照”时的清晰觉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 空谷 之感。他的个体意识仿佛在慢慢消融,不再有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分别,他就是这拂过林梢的风,就是这潺潺流淌的溪水,就是这脚下沉默的岩石。
在这种状态中,时间感消失了。过去那些纠缠不休的情感记忆、未来那些隐约的担忧与规划,都像山谷中的薄雾,在阳光下悄然消散。存在的,只有这个绝对的、饱满的“当下”。没有“我”在感受宁静,而是宁静本身通过“他”这个形式在呈现。
这种“空”,并非虚无,而是万有。它容纳了一切声音——风声、水声、鸟鸣声,却又让这些声音在更广大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它容纳了一切形态——树木、岩石、溪流,却又让这些形态在无边的空间中各安其位。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变成了这样一座“空谷”,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喜悦、平静,都像山谷中的景物,存在着,却不再构成障碍或执念。它们只是这“空”的一部分,自由地来,自由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夕阳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谷底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解脱与轻盈。仿佛一直背负着的、那个名为“自我”的沉重行囊,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了。
他明白了,“空谷”并非要去往的某个地方,而是他本来的心境。只是被太多的尘埃(欲望、恐惧、记忆、概念)所覆盖。而此刻,在这纯粹的自然之中,尘埃落定,心境自然显露。
回程的路上,他的脚步格外轻快。那份“空谷”般的体验并未完全留在山中,而是作为一种深刻的内在印记,跟随着他。他知道,回到喧嚣的城市,尘埃会再次扬起。但不同在于,他已经知道了那尘埃之下的“空谷”一直都在。他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闭上眼睛,回归到那片内在的、无限的宁静与空间。
第七十三章 回响
从“空谷”归来,陈雨生感到自己的感官被重新校准了,变得异常敏锐和通透。城市的声音——汽车的鸣笛、人群的嘈杂、施工的噪音——这些以往会让他心烦意乱的声响,此刻传入他耳中,却仿佛在那内在的“空谷”中激荡起层层 回响。这“回响”并非干扰,而是一种奇妙的转化,让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聆听着这个世界。
他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不再像往常那样塞着耳机隔绝外界,而是任由各种声音涌入。他听到旁边座位上两个学生兴奋地讨论着刚看的电影,言辞稚嫩却充满热情;他听到后座一位老人用方言打着电话,絮絮叨叨地关心着家里的琐事;他听到窗外小贩的叫卖声,带着市井生活的活力……这些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构成了生活本身丰富而真实的交响。它们在内心的“空谷”中碰撞、回荡,激起的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对众生百态的、深切的悲悯与理解。
这种“回响”的体验,也延伸到了他的视觉。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水泥建筑和匆忙的人流。他看到阳光在高楼玻璃幕墙上跳跃的光斑,像金色的音符;他看到路边小餐馆里升腾起的蒸汽,带着温暖的食物香气;他看到一对情侣在街角拥抱,身影在夕阳下拉长,充满了青春的爱恋……每一个景象,都像一颗投入“空谷”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情感的涟漪,有欣赏,有温暖,有淡淡的怀念,却不再有执着的抓取或强烈的排斥。
他甚至开始在自己创作的木器上,追求一种能引发“回响”的质感。他不再满足于结构的精准和表面的光滑,而是试图在木材的纹理、造型的线条、榫卯的契合中,注入一种宁静的、引人沉思的韵味。他希望当人们看到他做的器物时,内心能产生一种如同置身“空谷”般的、片刻的安宁与深远感。
这“回响”,是他内在的“空”与外在的“有”相遇时,产生的美妙共振。它意味着他不再与这个世界对立,而是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一个能够接收、转化并回应所有频率的、开放的共鸣腔。他的生命,因此而变得更加丰富、深厚,充满了流动的诗意。
第七十四章 自在
当“空谷”的宁静成为背景,“回响”的丰富成为日常,陈雨生的生命状态,最终抵达了一种可以称之为 自在 的境界。这“自在”,并非为所欲为的放纵,而是心灵彻底摆脱了内在与外在的束缚后,所呈现出的那种安然、适意、与万物无碍的自然而然。
这种“自在”,首先体现在他对自己全部生命历程的全然接纳上。那“一百零一次”的失败,不再是他履历上的污点或需要被疗愈的创伤,而是他独特生命道路上必然的风景,是他之所以成为今日之他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甚至对那段充满痛苦的时光,生出一种遥远的感激。没有那些彻底的粉碎,又何来今日这坚实的重建?没有那些极致的黑暗,又何来此刻这清澈的光明?他与自己所有的过去,达成了最终的和解。
“自在”也体现在他当下生活方式的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他可以兴致勃勃地投入工作,享受创造的乐趣;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放下一切,去山间漫步,或只是在家中的阳台发呆。他可以与朋友热络地交谈,也可以安然地享受独处的静谧。他遵从自己内心的节奏,不再被社会的时钟、他人的期待或自己旧有的模式所驱赶。他的生活,像一棵野生的树,向着阳光和雨露自然生长,形态或许不“标准”,却充满了生命本身的活力与美感。
更重要的是,这“自在”赋予了他一种面对未来的、巨大的开放性。他不再执着于必须达成某个目标(比如找到伴侣、获得晋升),也不再恐惧可能到来的失去。他知道,生命是一条河流,他只需做这河流本身,信任它的流向,体验它的每一段风景。无论是平静的流淌,还是险峻的峡谷,都是这旅程的一部分。
他可能会遇到新的爱情,也可能不会。这不再是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如果遇到,他希望能以两个完整独立的个体之间,那种清澈的、相互滋养的方式去相处。如果遇不到,他依然拥有这个由书籍、木工、朋友、自然和对生活的热爱所构成的、丰盈而完整的世界。
在一个夏夜的晚上,陈雨生再次独自来到楼顶的天台。城市灯火璀璨,夜空中有疏星几点。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衫。
他没有思考,没有回顾,也没有展望。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风,看着灯海与星光,听着远处隐约的城市脉搏。
他感到自己像这风一样自由,像这星光一样安然,像这无垠的夜空一样广阔。
他不再寻找意义,因为他就是意义本身。他不再追求幸福,因为他已然活在幸福之中。
这,就是 自在。是穿越了万水千山,看尽了花开花落后,终于抵达的,心灵的故乡。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