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惊鸿
四月的人间,芳菲已至荼蘼。一场不期而遇的春雨过后,空气清润,被洗刷过的城市绿意盎然,透着一种鲜活的明亮。陈雨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去参观一个关于宋代文人生活的特展。展厅里人流如织,他安静地穿梭其间,在一件件瓷器、书画、古籍前驻足,感受着那种跨越千年的风雅与宁静。
就在他凝神欣赏一幅佚名宋人画的《碧桃图》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身影。在展厅另一侧,一个女子正微微俯身,专注地观看着玻璃柜中的一枚古琴断纹拓片。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身形纤细,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脖颈微弯的弧度像天鹅般优雅。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凝固。
陈雨生的呼吸微微一滞。并非因为那女子惊人的美丽——虽然她确实很美,一种沉静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书卷气的美。而是因为,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内心那片已然平静如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清晰而陌生的涟漪。
这是一种久违的、纯粹感官上的悸动。像一道雪亮的 惊鸿,划破了他情感天空长久的沉寂。没有杂念,没有算计,没有过往那些沉重的投射和期待。只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被一种美好的存在所吸引的本能反应。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移开目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一种微热的、带着些许紧张的暖流,悄然在四肢百骸蔓延。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不带有痛苦阴影的、单纯的心动了。熟悉,是因为它似乎沉睡在他身体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此刻被意外地唤醒了。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视线不经意地扫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亮的褐色,像两汪深潭,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淡的询问和了然。
陈雨生没有慌乱地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地微笑。他只是微微颔首,像一个在图书馆里不小心与人对视的读者,带着一丝歉意的礼貌。那女子也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投回了那枚拓片,神情恢复了她之前的专注。
短暂的交汇,如同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陈雨生也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碧桃图》,但画上的桃花,此刻仿佛都带上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色彩。他没有再去寻找那个身影,也没有试图制造第二次的“偶遇”。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内心那圈渐渐平息的涟漪,以及涟漪过后,那片湖水更加深邃的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美丽的邂逅。像春日里一阵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去向何方的风,吹动了心弦,奏响了一个清越的音符,然后消散在空气里。它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又好像改变了一切。
它让他确认,自己那颗曾以为已经冰封或枯死的情感之心,原来依旧鲜活,依旧能够为纯粹的美好而跳动。这份确认,比邂逅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复苏的喜悦。
他带着这份微妙的、如同惊鸿照影般短暂而清晰的心动,平静地离开了展厅。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他感到一种轻盈的、属于春天的愉悦。
第七十章 止水
“惊鸿”照影带来的涟漪,终究是短暂而表面的。当那瞬间的悸动平复之后,陈雨生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那如同 止水 般的本质。这“止水”,并非死寂,而是在经历了惊涛骇浪、暗流涌动之后,达到的一种极高的内在平衡与深邃的平静。
他仔细地品味着“惊鸿”掠过时的感受。那份心动是真实的,美好的,但它并未像过去那样,立刻引发一连串的幻想、期待和随之而来的焦虑。没有立刻在脑海中编织与对方未来的故事,没有计算如何获取联系方式,没有担忧被拒绝的可能性。那圈涟漪漾开,然后自然地平息,湖水恢复了它原有的明澈与宁静。
这种“止”的能力,对他而言,是比那次心动本身更值得珍视的收获。它意味着,他的情感终于不再是一匹容易被惊扰、四处奔突的野马,而是变成了一口深井,风过水面,虽起微澜,但深处的水依然沉静、清凉、自有其源。
他反思自己与柳青、与苏晓雯的过往。那时的他,就像一口浅塘,任何一颗石子的投入,都会激起浑浊的泥沙,扰乱整个水面。他急于抓住每一次可能的关系,将其视为救命的稻草,结果往往是在混乱中迷失自我,最终收获更深的失望。
而现在,他拥有了这“止水”般的定力。他能够欣赏一次美好的邂逅,能够感受瞬间的心动,却不再急于将其占为己有,或赋予其拯救人生的沉重意义。他允许美好的事物如其所示地存在,也允许自己的情感如其所示地流动,然后,放下。
这种“止”,并非冷漠或退缩,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对自身情感的主权。他不再被外在的刺激所奴役,也不再被内在的欲望所驱策。他是自己情感之湖的主人,可以决定何时掀起波澜,何时保持宁静。
带着这份“止水”般的澄明,他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工作、阅读、木工、运动、与亲友的相处……所有这些,都在这平静的水面上投下清晰而稳定的倒影。他不再需要依靠一段激烈的情感来证明自己活着,他的生命本身,已然是一幅丰富而自足的画卷。
“惊鸿”之美,在于其短暂与不可捉摸;而“止水”之贵,在于其恒常与深邃。陈雨生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惊鸿”掠过他的天空,但他已不再惧怕,也不再贪婪。他只是安然地,做那一方深沉的“止水”,映照流云与飞鸟,也涵容自身的全部倒影。
第七十一章 映照
“止水”般的内心,赋予陈雨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清晰而客观地 映照 自身与外界。他不再透过欲望、恐惧或过往创伤的扭曲滤镜来看待事物,而是如同平静的湖面,能够如实倒映出天空、云朵与周围景物的本来面目。
这种“映照”能力,首先体现在他对自己更加深刻和全面的认知上。
他像一位冷静的博物学家,观察着自身情感的每一种细微变化。当“惊鸿”带来的涟漪泛起时,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悸动的生起、持续与消散的全过程,而不被其卷入。当工作中遇到压力时,他能分辨出哪些是客观存在的困难,哪些是自己习惯性的焦虑投射。他甚至能带着一丝好奇,去审视那些偶尔浮现的、关于孤独或自我怀疑的念头,看着它们像水面的气泡一样,生成、漂浮,然后破灭。
这种对内在过程的清晰“映照”,使得他不再轻易地与自己的情绪和念头认同。他意识到,他只是这些情绪和念头的观察者,而非它们本身。这个认知,带来了巨大的自由。
“映照”也让他对他人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深度。
在与那位木工坊女孩相处时,他能清晰地“映照”出她对自己那份若有若无的好感,以及自己内心对此的平静回应——一份基于共同兴趣的、清澈的友谊,仅此而已。他没有逃避,也没有鼓励,只是让这份关系如其所示地存在。
在与老友的交谈中,他能更敏锐地“映照”出对方言语背后的真实情绪和需求,是寻求安慰,是分享喜悦,还是仅仅需要倾听。这让他能够给予更恰当、更贴合的回应。
他甚至开始能够“映照”出更广阔的社会图景。他看着新闻里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地铁上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看着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所有这些外部信息,落入他这方“止水”般的心湖,都呈现出它们复杂的本来面貌,引发思考与共情,却不再轻易地激起强烈的评判或动荡。
他仿佛站在一个清澈而宁静的中心,观照着内在与外在世界的万千现象流过。他参与其中,却又似乎超然其外。
这种“映照”的状态,并非抽离或冷漠。恰恰相反,因为它不带扭曲,所以能更真实地触碰事物的本质,能更深刻地理解自己与他人,也因此能生发出更纯粹、更有力量的智慧与慈悲。
他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控制或改变外界,而是拥有这样一颗能够如实“映照”一切的、如如不动的心。这颗心,就是他穿越了所有情感迷雾后,找到的最终的栖息地与瞭望塔。
在这里,他既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他以全部的生命热情投入生活,同时,又以这方明镜般的心,清晰地“映照”着这投入本身,以及投入之后的一切发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