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立春
日历翻过立春这一页,尽管窗外仍是北风呼啸,积雪未融,但一种无形的、来自天地深处的生机,已悄然萌动。陈雨生感到自己内在的某种节律,与这节气精准地同步了。不是“惊蛰”时那种被雷声唤醒的猛烈,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由内而外的、确立自身存在的意志。他称之为 立春——立于新春之始,亦是立于重新确立的自我之基。
这种“立”,首先体现在他对日常生活的主动塑造上。他不再是被动地遵循之前养成的习惯,而是像一个充满兴致的园丁,开始有意识地为自己的“内心花园”进行新的规划。
他重新调整了书房的布局,将书桌移到窗边,让阳光能更充分地洒落。他在窗台上添了几盆耐寒的绿植,看着它们在冬日里依然顽强地吐露新绿。他为自己制定了一份更富弹性的作息表,增加了阅读历史和练习书法的时间,将木工活动安排在周末的整块时光里。这些调整,并非出于自律的苛求,而是源于一种想要让生活空间和时间流逝的方式,更贴合自己此刻心境与兴趣的、愉悦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尝试自己烹饪更复杂的菜肴,跟着菜谱,耐心地处理食材,调试火候,享受着将分散的材料转化为一道完整美食的、充满创造性的过程。当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当他坐下来品尝自己的劳动果实时,那种满足感是外卖永远无法给予的。这种对生活细节的用心经营,是他“立于”自身生活的、最具体的宣言。
“立春”的另一个层面,是他对自身边界更加清晰和坚定的维护。在公司,当不合理的任务分配或模糊的职责界定再次出现时,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要么默默承受,要么带着情绪抱怨。他学会了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和困难,提出建设性的替代方案。他保护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也赢得了更多的尊重。
在社交中,他更加遵从自己的内心感受。对于不想参加的邀约,他能坦然地说“不”;对于消耗能量的关系,他能自然地拉开距离。他不再需要通过讨好或迎合来获取存在感,他的存在本身,已然足够坚实。
这种“立”,并非变得僵硬或封闭。相反,正因为内核稳定,他反而能够更加开放和灵活地应对外界。如同树木扎根越深,枝叶越是能够随风摇曳而不折。
第六十四章 沃土
随着“立春”后对自身生活的主动塑造,陈雨生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那些构成他存在基础的、看似平凡的一切。他惊异地发现,那些他曾急于逃离或视而不见的日常,那些人际关系,甚至那些过往的伤痛,都并非阻碍他幸福的绊脚石,而是孕育他此刻内在平静与力量的 沃土。
这“沃土”的第一层,是他稳定的工作与规律的作息。朝九晚五的节奏,曾经被他抱怨为束缚与重复。但现在,他看到了这“重复”的价值。它像坚实的田垄,为他混乱的情感世界提供了最基本的秩序和框架,确保他在风暴中不至于彻底迷失。那份足以让他在这座城市安身立命的薪水,则提供了经济上的独立与安全感,这是他可以专注于内心重建而无需为生存过度焦虑的前提。
“沃土”的第二层,是他所居住的这座城市本身,以及其中蕴含的无数微小可能性。便利的公共交通,丰富的文化资源(图书馆、博物馆、独立书店),触手可及的公园绿地,以及那些散布在各处、等待被发现的特色小店和工作坊……这座城市像一片广阔而肥沃的冲积平原,为他提供了无尽的精神养料和探索空间。他不再感到被困于水泥森林,而是学会了像一个探险家,在这片“沃土”上寻找属于自己的宝藏。
“沃土”的第三层,也是最为深刻的一层,是他全部的生命经历,尤其是那些最痛苦的部分。柳青的背叛,教会了他识别人心的复杂与情感的虚幻,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苏晓雯的理性拒绝,迫使他直面自身的依赖与脆弱,走上了艰难却必要的独立之路。甚至那九十九次失败的尝试,也像一次次失败的播种,虽然未能收获果实,却极大地丰富了这片“土壤”的经验与成分,让他更清楚地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什么需要规避。
那些深夜的痛哭,那些绝望的挣扎,那些如同在荒原上独行的孤寂……所有这些,都像是施加在土壤上的、腐殖质深厚的有机肥。它们在当时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带来烧灼般的痛苦,但时过境迁,它们已然分解、转化,变成了滋养他内心成长的最肥沃的基质。
他现在所拥有的豁达、坚韧、对美的敏感、对平凡的珍视,无不深深植根于这片由欢笑与泪水、成功与失败共同构成的“沃土”之中。
意识到这一点,陈雨生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感恩。他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不再试图割裂或否定自己的任何一段过去。他像一个终于理解了土地秘密的农人,带着敬畏与爱惜,俯下身来,触摸着这片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沃土”。他知道,未来无论想要播种什么——是继续深耕现有的志业,是尝试全新的领域,还是等待一段真正适合的关系——这片“沃土”,都将为他提供最坚实的支撑和最丰沛的养分。
第六十五章 天光
冬末春初的早晨,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某一日,陈雨生在惯例的晨跑中,目睹了日出前后的完整过程。起初,东方天际只是一线鱼肚白,微弱地勾勒出城市剪影的轮廓。随后,那白色逐渐浸润开来,染上淡淡的粉橙,如同在清水中滴入一滴颜料,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晕染整个天空。最终,太阳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朦胧与寒意,世界变得清晰、明亮,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站在河堤上,微微喘息着,周身沐浴在这清朗的 天光 之中,陈雨生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他内心的旅程,仿佛也正经历着这样的时刻——漫长的挣扎与摸索如同黎明前的黑暗,持续的修复与积累如同渐亮的晨光,而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 澄澈 与 开阔,正像这初升的太阳,稳定而有力地照亮了他的整个内心世界。
这“天光”首先照亮的是他与自我的关系。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全部——优势与局限,光明与阴影,坚韧与脆弱。他不再与任何一部分自我为敌。那个渴望爱的自己,那个害怕受伤的自己,那个在专业领域自信的自己,那个在木工桌前专注的自己,那个会在深夜感到孤独的自己,那个也能在平凡中发现美的自己……所有这些面向,在这“天光”下,都呈现出它们本来的样子,和谐地共处于一个完整的人格之中。他真正地、全然地接纳了自己。
这“天光”也照亮了他与世界的关系。他看清了自己在这庞大社会结构、在这无尽时空中的位置——渺小如尘,却又独特无可替代。他不再急于寻求宏大的意义,也不再被琐碎的烦恼所困扰。他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这每一个真实的瞬间,在于全情投入地生活,在于对美的感知与创造,在于与他人之间真诚的连接,在于对自身命运的承担与超越。
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望向远处苏醒的城市,望向高远蔚蓝的天空。一种深沉而平静的喜悦,从他心底升起。那不是得到某样东西的狂喜,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喜悦。为能够呼吸、能够感受、能够思考、能够去爱(无论这爱的对象是人、是事、还是生活本身)而感到的、巨大的感恩与欢欣。
他知道,这“天光”并非永恒。生活中依然会有阴霾,会有风雨,内心的某些角落或许永远无法被完全照亮。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他已经体验过这光,知道它存在于自身之内。这光,源于他对自身复杂性的接纳,源于他与生活达成的和解,源于他穿越黑暗后所获得的智慧与力量。
这“天光”,就是他终于建立起来的、稳固而明亮的内心。
他转身,向着家的方向,继续跑动起来。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充满了动感与力量。前路漫长,未来依旧未知。但他的内心,已是一片光明。他不再寻找彼岸,因为他已然站在属于自己的光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