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晨露
初冬的清晨,寒意凛冽,草木凝结着细密晶莹的 晨露,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如钻石。陈雨生沿着熟悉的河滨步道慢跑,呵出的白气与清冷的空气融为一体。他的内心,在经历了“新生”的确认与展望后,并未停留在宏大的叙事里,而是沉潜下来,进入了一种被他称为 晨露 的状态——一种对当下每一个瞬间的、极其敏锐而珍重的感知。
这种感知,并非刻意为之的“正念练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命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冷空气吸入肺叶时那微微的刺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身体被唤醒的清新。他能看到阳光如何一点点地驱散河面上的薄雾,将粼粼波光染成温暖的金色。他能听到自己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城市苏醒时传来的、模糊而充满生机的喧嚣。
跑步归来,他为自己准备早餐。他将燕麦片倒入温热的牛奶中,看着它们慢慢软化、交融;他将鸡蛋打入平底锅,听着蛋白边缘在热油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逐渐凝固成洁白的蕾丝花边。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动作,此刻却充满了某种仪式般的专注与宁静。他不再一边吃早餐一边焦虑地刷着手机,规划一天的工作。他只是专心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与能量,感受着这崭新的一天,在平静中徐徐展开。
“晨露”的状态,意味着他与时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不再觉得时间是需要被“杀死”或“填满”的敌人,也不再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他学会了栖息在“当下”这个唯一的、真实的时态里。每一个瞬间,都像一颗独立的晨露,完整、自足,折射着整个世界的微光。
在工作中,这种状态让他变得更加高效和专注。他能够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任务里,心无旁骛,享受解决问题本身带来的心智上的乐趣。当遇到困难时,他不再轻易地被挫败感带走,而是能够像观察晨露如何凝聚、如何滴落一样,冷静地分析问题的症结,寻找解决的路径。他的内心,如同被晨露洗涤过的清晨,清晰、明净,富有洞察力。
甚至在与同事的互动中,他也带着这份“晨露”般的清新。他能够更专注地倾听对方的言语,捕捉那些非语言的信息,给予更真诚和及时的回应。他不再急于表达自己,或是在内心预演对话的走向。他只是全然地在那个交流的瞬间,让对话像晨露汇聚成溪流一样,自然流淌。
当然,生活的压力、琐碎的烦恼依然存在。但在这“晨露”般的觉察下,它们似乎失去了往日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力。它们变成了可以观察、可以处理的具体事件,而不再是与自我价值紧密捆绑的情绪风暴。
傍晚时分,他常常会步行到附近的一个小广场,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色彩,看着归家的鸽群在广场上空盘旋,听着孩子们嬉戏的笑声。这一切,都像一颗颗巨大的、温暖的晨露,落入他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满足的涟漪。
他知道,“晨露”易逝,太阳升起便会消散。但他不再为此感到伤感。他学会了欣赏这短暂中的永恒,珍惜每一个当下瞬间的纯净与美好。他的生命,不再是为了某个遥远的未来而进行的匆忙准备,而是由无数个这样饱满而真实的“晨露”瞬间串联而成的、值得细细品味的旅程。
第六十一章 根系
当“晨露”般的当下觉知成为生活的底色,陈雨生开始将目光投向支撑这所有内在变化的、更深层的力量源泉。他意识到,那经历了崩溃与重建后所获得的平静与力量,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们深深植根于一些被他曾忽略、却在关键时刻提供了最坚实支撑的东西。他将其称为 根系。
这“根系”的第一层,也是最为深厚的一层,是 亲情。
在一个周末,他像往常一样与母亲通了电话。母亲依旧絮叨着家长里短,叮嘱他天冷加衣,注意饮食。以往,他或许会感到些许不耐,急于结束对话,去处理自己“更重要”的情感困扰。但这一次,他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的暖流。
他忽然清晰地看到,在他内心世界天翻地覆、几乎要彻底沉没的这一年里,母亲这份看似平常、甚至有些琐碎的关爱,如同一条永不枯竭的暗河,始终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滋养着他。它不因他的成功或失败、得意或失意而增减,它只是在那里,稳定、朴素、无条件地存在着。这份来自生命源头的连接,是他敢于在废墟上重建的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勇气来源。
他第一次在电话里,没有敷衍,而是用一种非常温和而肯定的语气对母亲说:“妈,我这边一切都好,您放心。您和爸也要照顾好自己。”电话那头,母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更加温暖和放松的回应。那一刻,一种深刻的、双向流动的情感连接,通过电波,牢固地建立起来。
“根系”的第二层,是 友谊。
他回想起那个在他最消沉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定期约他出来喝咖啡、聊些闲篇的老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交谈,那些默默的陪伴,在他当时封闭而黑暗的内心世界里,像一扇没有完全关死的窗,透进了些许新鲜空气和光亮。这份友谊,尊重他的节奏,给予他空间,同时又在他需要时,提供着不动声色的支持。它让他知道,他并非完全孤绝于世。
还有木工坊里那些因共同兴趣而结识的伙伴,他们的热情、专注和对生活的热爱,在无形中也感染和激励着他,为他提供了一个脱离原有社交圈和思维模式的、新的参照系和能量场。
“根系”的第三层,是他与 知识、艺术和自然 所建立的深度连接。
那些在他“蛰居”和“冬藏”期阅读的书籍,临摹的字帖,聆听的音乐,观察的草木星空……所有这些,并非仅仅是消遣或逃避。它们是跨越时空的对话,是与人类最优秀智慧和最美创造物的连接。它们为他提供了理解自身痛苦的宏大视角,提供了超越个人悲欢的精神资源,也提供了安顿心灵的宁静空间。这些连接,像无数条细小的根须,将他这棵个体的“树”,与一个更广阔、更悠久的精神文明与自然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使他获得了抵御个体命运无常的、深厚的力量。
审视着这些深扎于生活土壤之下的“根系”,陈雨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感恩。他明白了,真正的 resilience(心理韧性),并非仅仅依靠个人意志的咬牙坚持,更是源于这些看似平常、却无比坚韧的生命连接所构成的支撑网络。
他的内心不再是一座孤岛。它的稳定,来自于与亲情的深厚牵绊,与友谊的相互滋养,与人类精神遗产的深刻共鸣,以及与自然律动的同频呼吸。这些“根系”或许不常被他想起,但它们始终在那里,默默地输送着养分,确保他在任何风雨中,都能保持内在的生机与绿意。
第六十二章 长河
岁末的钟声仿佛已在远方隐约可闻,时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推动着一切奔向辞旧迎新的节点。站在这一年的尾巴上,回望那惊心动魄的情感风暴与漫长而艰辛的内在跋涉,陈雨生的心中,升起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更为辽阔的感悟。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岸边,凝视着脚下那名为“生命”的 长河。
这条“长河”,由无数瞬间汇成——那些极致的狂喜与深沉的痛苦,那些死寂的绝望与微弱的希望,那些挣扎的汗水与顿悟的泪水,那些孤独的坚守与温暖的连接……所有这一切,无论当时感觉多么刻骨铭心、多么具有决定性,此刻都化为了长河中一朵朵形态各异、转瞬即逝的浪花,融入了不息的水流,共同构成了他生命之河的独特风貌与深度。
他曾那么执着于每一朵浪花的形状,为它的破碎而心碎,为它的绚烂而狂喜。但现在,他学会了将目光从个别的浪花上移开,去感受整条河流那深沉而有力的流动。这流动,承载着一切,也超越了一切。个体的悲欢,在这永恒的流动中,找到了它们的位置,也失去了它们绝对的重要性。
他看到,柳青、苏晓雯,以及那九十九个模糊的身影,她们都曾是这条河流中与他交汇的、激起过巨大波澜的支流或礁石。她们改变了他一段时间的流向,甚至差点让他改道或搁浅。但最终,河流依然按照它内在的势能,继续向前流淌。那些交汇,那些碰撞,都变成了河床地貌的一部分,影响着水流的速度与漩涡,却无法阻止河流本身奔向大海的宿命。
他也看到,那个在痛苦中蜷缩的自己,那个在废墟上重建的自己,那个在宁静中绽放的自己……所有这些“我”,都像是河流在不同河段的形态。它们都是真实的,却又都不是全部。真正的“我”,或许是这条观察着、体验着、也构成了这条河流的“意识”本身。是这意识,在经历着一切,也在整合着一切。
这种“长河”的视角,带来了一种终极的释然与平和。他不再纠结于“为什么是我?”或者“如果当初……”。所有的发生,都是这条河流必然的经过。所有的体验,无论甜苦,都是这意识不可或缺的养分。他对自己,对他人,对命运,都生出一种深切的慈悲与理解。
他知道,前方仍有未知的峡谷险滩,仍有新的支流汇入,仍会有风雨激起惊涛。但这又如何呢?他已是这河流本身。他不再恐惧变化,不再抗拒流逝。他信任这生命的流动,信任它内在的智慧与力量,会带领他穿越一切地形,最终抵达那属于他自己的、开阔的入海口。
除夕之夜,城市被璀璨的灯火和隐约的爆竹声装点。陈雨生没有参加热闹的聚会,他选择独自待在家里。他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明亮,短暂,却竭力燃烧出最美的形态。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喜悦与宁静。他的内心,如同这岁末的长河,沉淀了一年的泥沙与荣枯,水流丰沛而平稳,向着即将打开的新河道,从容不迫地,流淌而去。
他举起茶杯,对着窗外无垠的夜空,对着那条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也对着河流中那个穿越了所有黑暗与光明、终于与自身和解的灵魂,默默地,敬了一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