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润物
“花信”带来的对美与诗意的敏感,如同春雨般细腻地渗透进陈雨生生活的肌理。这并非轰轰烈烈的转变,而是一种 润物 细无声的、持续而深入的滋养过程。改变发生在最日常、最不经意的角落,悄然重塑着他与自身及世界相处的方式。
他开始享受一些此前视为负担或毫无意义的琐碎时刻。清晨煮咖啡时,他会留意水珠在壶壁上凝结滑落的轨迹,聆听咖啡豆在研磨机里碎裂时发出的、充满油脂香气的声响。傍晚散步,他会特意绕道穿过那条有着老槐树和青石板路的小巷,感受夕阳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墙上、地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这些瞬间,不再仅仅是时间无意义的流逝,而是变成了他可以沉浸其中的、充满质感的当下。
他对工作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这仍不是他激情所在,但他不再将其仅仅视为换取薪水的劳役。他开始尝试在那些重复性、事务性的工作中,寻找可以优化的细节,享受将混乱梳理成有序的过程带来的心智上的愉悦。当同事遇到技术难题时,他发现自己愿意花费额外的时间去探讨和协助,不再计较得失,仅仅因为解决问题的过程本身,以及看到对方豁然开朗的表情,能给他带来一种平淡而真实的满足感。这种将职业角色从“被动执行者”向“主动参与者”的细微转变,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现实的责任感与价值感。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他与自身情绪的相处模式上。当那些熟悉的负面情绪——焦虑、低落、自我怀疑——再次来袭时,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要么被其完全吞噬,要么动用全部意志力去对抗和压抑。他发展出了一种新的能力,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冲浪者,能够感知到情绪浪潮的涌起,调整自己的姿态,顺势而为,既不抗拒,也不被卷走。
他会清晰地对自己说:“好的,焦虑来了。”然后,他可能会有意识地放慢呼吸,将注意力转移到手头一件具体的小事上,比如整理书架,或者泡一杯茶。他允许情绪存在,但不赋予它掌控全局的权力。这种带着觉察的共处,极大地削弱了情绪的破坏力。情绪的浪潮依然会拍打海岸,但不再能轻易冲垮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内心堤坝。
“润物”的过程,也体现在他身体感知的进一步复苏上。他重新开始去公共泳池游泳。当身体浸入微凉的水中,感受着水流划过皮肤的触感,听着水下自己呼吸的咕噜声和四肢划水时沉闷的声响,一种纯粹的、肉体层面的解放感油然而生。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隔绝了陆上的喧嚣,只有身体与媒介最直接的对话。游完泳后的疲惫,是舒畅的,带着肌肉微微的酸胀和精神的清明,与之前那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截然不同。
这种种细微的改变,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根系,在生活的土壤下悄然蔓延,持续地从最平凡的日常中汲取水分和养料。它们没有改变他生活的外在框架,却深刻地改变了他体验生活的内在质地。世界不再是需要咬牙忍受的战场,或是一片需要逃离的荒原,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无数微小探索、细微感受和潜在连接的、广阔而有趣的领域。
“润物”无声,却力量磅礴。它正在将陈雨生从一个情感的“病人”,一个精神的“求生者”,慢慢地,重塑为一个能够主动品味生活、与自身和平共处、并在平凡中觅得意义的、健康的“生活者”。
第五十二章 抽枝
在“润物”的持续滋养下,陈雨生内心那株生命之树,不再仅仅满足于萌发几片零星的“萌蘖”,而是开始有力地 抽枝——伸展出更清晰、更具方向性的新生的枝条。这些“枝条”,代表着他内在能量更积极、更具建设性的外化,是他试图将复苏的生命力转化为具体行动和外在改变的尝试。
最显著的一根“枝条”,是他对木工兴趣的深化和拓展。简单的榫卯模型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开始购买更专业的工具,研究更复杂的传统家具结构图,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的线下木工坊。在木工坊里,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和他一样寻求内心宁静的白领,有热爱手工的退休老人,还有梦想开一家自己家具店的年轻人。锯末飞扬的环境中,大家围着工作台,讨论着木材的纹理、结构的力学、打磨的技巧,那种基于共同爱好的、质朴而热烈的交流,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社会身份标签的轻松与归属感。
他决定挑战自己,制作一个带有抽屉和简单雕花的小炕桌。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充满了计算错误、切割失误和反复的修改。但他的耐心似乎也变得和木材一样坚韧。他沉浸在划线、刨削、凿刻、组装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失去了线性,只剩下手、眼、工具与木材之间全然的投入。当最后一块构件严丝合缝地嵌入,当砂纸将粗糙的木料打磨得温润光滑,当亲手调制的木蜡油让木材的天然纹理绽放出深沉的光泽时,一种巨大的、近乎创造的狂喜淹没了他。这个小小的炕桌,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他意志、耐心和技能的结晶,是他内在力量外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
另一根“抽枝”,则指向了他对知识的渴望,但方向与以往截然不同。他不再阅读那些用于“治疗”自我的心理学或哲学书籍,而是完全追随自己的好奇心。他对宋代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不仅阅读正史,还涉猎笔记小说、书画理论,甚至尝试着去临摹宋画的花鸟小品。他也开始学习一门一直感兴趣但从未付出行动的外语,每天利用通勤时间背诵单词,听着发音教程,享受着掌握一门新技能时那种笨拙而纯粹的快乐。
这些学习,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不为了考证,不为了晋升,仅仅是为了满足求知欲,为了拓宽精神的疆域。它们像新的枝条,向着不同的知识领域伸展,为他提供了一个远比个人情感世界更为辽阔和有趣的精神栖息地。
甚至,在工作中,他也开始尝试“抽枝”。在一次部门头脑风暴会议上,关于一个新项目的用户定位,他基于自己近期对宋代文人生活方式的研读,提出了一个颇具新意的、将古典美学元素融入现代设计的视角。这个提议虽然最终未被完全采纳,但却赢得了主管和部分同事的赞赏与深入讨论。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将自己的个人兴趣与职业实践相结合的、微小的可能性。这根“枝条”虽然稚嫩,却预示着一种将“工作的我”与“兴趣的我”进行整合的努力。
“抽枝”的过程,并非总是顺利向上。木工项目会失败,外语学习会遇到瓶颈,工作中的新尝试也可能不被理解。但不同于以往的轻易放弃和自我否定,他现在能够将这些挫折视为生长过程中必然的磨砺。他会分析失败的原因,调整方法,然后继续尝试。这种韧性,本身就是“抽枝”力量的一部分。
内心的荒原并未完全变成绿洲,但生命的形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被动承受、向内蜷缩,到主动探索、向外伸展,陈雨生正在用这些新“抽”的“枝条”,一点点地,为自己搭建一个更立体、更丰富、也更能够抵御风雨的内心世界架构。他不再仅仅是被命运之风吹动的草,而是在努力成为一棵能够自己向上生长、开枝散叶的树。
第五十三章 含苞
当时令进入仲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润的、令人微醺的气息。草木葱茏,百花竞放,生命的热烈几乎到了喧嚣的程度。在这外部世界极致的绽放中,陈雨生的内心却进入了一个相对内敛的、被他称为 含苞 的阶段。
“抽枝”带来的积极行动和外在探索,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此刻,一种更深沉的需要浮现出来——他需要停下来,消化、整合这几个月来内心发生的剧烈变化,需要将向外伸展的触角稍稍收回,守护那在枝头悄然形成的、脆弱而珍贵的“花苞”。
这“花苞”,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目标(比如开始新恋情或取得事业突破),而是一种关于自身存在的、更整体性的、朦胧的预感。他预感到,自己正站在某种蜕变的门槛上,一种新的、更完整的自我意识正在孕育和形成。这种感觉如此微妙,无法言说,只能像守护一个秘密般,小心翼翼地怀揣着。
他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木工坊的课程告一段落,周末的远足也暂时搁置。他重新将更多的时间留给独处,留给那些安静的内省活动。但与“冬藏”期那种被迫的、带着寒意的收缩不同,此刻的“含苞”是主动的、充满期待的收敛。如同花朵在绽放前,需要紧紧包裹住自己的花瓣,积蓄最后的力量。
他花很多时间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书房里。有时是临摹小楷,一笔一划,极其缓慢,仿佛在笔尖的移动中,梳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和情感。有时只是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树,花苞一天比一天饱满,颜色由青转粉,计算着它绽放的日子。这种看似“无所事事”的状态,对他而言,却是一种至关重要的内在整合。他在回顾,在连接,在试图理解“融雪”、“地气”、“萌蘖”、“惊蛰”、“春水”、“润物”、“抽枝”这一系列内在历程,如何共同塑造了此刻的他。
他开始尝试用文字记录这些变化,不是日记式的流水账,而是更像一种心灵札记。他描述自己观察到的内心细微波动,记录那些带来启发的梦境碎片,试图捕捉那些“默示”和“花信”的 elusive(难以捉摸)的痕迹。书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将模糊的内在体验明晰化、将散落的感知碎片整合成图景的过程。他仿佛在为自己绘制一张更精细、更深入的“内心星图”。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过往那些“遗迹”和“冰痕”的体认,也达到了一个新的深度。他不再试图“解决”或“消除”它们,而是开始学习与它们达成一种更深的理解与和解。他看到了这些伤痕如何限制了他,也看到了它们如何塑造了他独特的敏感、深刻的共情力和对真实不虚的生命的渴望。它们不再仅仅是需要被修复的缺陷,而是构成了他灵魂独特地貌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全然的接纳,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在统一感。
“含苞”期也伴随着一种新型的、甜蜜的脆弱感。他能感觉到内心那即将到来的“绽放”的可能性,但也深知这“花苞”的娇嫩。任何外界的强风骤雨,或是内在的怀疑与恐惧,都可能使其夭折。因此,他变得格外珍视此刻的平静,格外呵护自己内在的节奏,不愿被任何外部压力或内在的急躁所打扰。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或者“我的未来会怎样?”。他学会了信任生命本身的节奏,信任这“含苞”的过程。他知道,时候到了,花自然会开。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提供一片安宁的土壤,保持内在的湿润与温暖,然后,耐心等待。
窗外的海棠,终于在某个清晨,绽开了第一朵花。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带着露水,娇嫩而勇敢。陈雨生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它,心中充满了一种宁静的、近乎虔诚的喜悦。他仿佛看到,在自己内心的枝头,也有一个无形的“花苞”,正遵循着同样的自然律动,静静地,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