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惊蛰
节气行至惊蛰。尽管北方的空气里仍裹挟着料峭寒意,但阳光的质地已然不同,变得明亮而富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抵冻土深处。天空中也偶尔传来一两声试探性的、模糊的鸟鸣。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蓄势待发的张力,正如这个节气名字所昭示的——潜藏的生命力被春雷惊动,即将破土而出。
陈雨生内心的变化,也呼应着这外在的节律,进入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 惊蛰 的阶段。之前的“融雪”、“地气”和“萌蘖”,如同冰雪消融后泥土的湿润和零星绿意,而此刻,一种更整体、更蓬勃的苏醒感,开始在他身心内部弥漫开来。
这种苏醒,首先体现在一种久违的、身体层面的活力上。晨跑时,他不再感到那种拖着沉重躯壳前行的疲惫,脚步变得轻快,呼吸也愈发深长顺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拉伸与收缩,感受到心脏有力而规律的搏动,甚至能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的触感变化。这种与自身身体的重新连接,带来一种扎实的、存在于世的真切感,驱散了长期笼罩着他的那种魂不附体的虚浮。
他的感官仿佛被重新校准过,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分辨出不同水质泡出的茶汤在香气和口感上的微妙差异;能注意到路边迎春花枝条上,那些米粒大小、即将绽放的、饱满的黄色花苞;就连办公室窗外那棵他日日相对、却视而不见的老榆树,此刻在他眼中,树皮皴裂的纹路也仿佛蕴含着某种苍劲的美感。世界不再是蒙着一层灰翳的背景板,而是重新变得清晰、生动,充满了等待被发现的细节。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情绪的层面。那些盘踞已久的、低沉的抑郁和焦虑,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们像退潮后的礁石,显露出了原本的形态,不再能轻易地淹没他。他开始能够体验到一些简单而纯粹的情绪,并且不再恐惧它们的到来。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看到一群孩子在公园的草地上追逐嬉闹,那毫无阴霾的、响亮的笑声,竟然让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对生命活力的欣赏与共鸣。还有一次,他因为成功解决了一个困扰许久的木工模型的技术难点,情不自禁地挥了一下拳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兴奋的“yes!”。这种久违的、因自身能力得到验证而产生的喜悦,像一道清澈的溪流,欢快地淌过他曾经干涸的心田。
他甚至开始能够以一种更平和、几乎带着一丝幽默感的心态,回望自己那“一百零一次”的失败记录。它们依然是他历史的一部分,但不再是不能触碰的伤疤。它们更像是一本写满了错误答案的习题集,虽然过程痛苦,却也让他排除了许多通往幸福的歧路。这种视角的转变,意味着他终于开始从“受害者”和“失败者”的叙事中挣脱出来,尝试成为自身历史的观察者乃至解读者。
“惊蛰”的状态,并非持续的亢奋或无忧无虑。春寒依旧会不时来袭,内心的“冰痕”在夜晚或疲惫时,依然会散发寒意。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对孤独的体认,也依然存在。
但不同在于,一种内在的、生命的底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成。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一场爱情、一个外部的认可。他开始相信,即使独自一人,即使携带伤痕,他也有能力去感受生活中的美好,去应对挑战,去创造一些微小的价值,去构建一种属于自己的、有意义的生存方式。
惊蛰时分,万物复苏,却也杂草丛生。陈雨生知道,内心的重建之路依然漫长,旧有的模式可能反复,新的挑战也会不断出现。但此刻,他能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那被“惊蛰”的春雷唤醒的生命律动。这律动告诉他,最严寒的冬天已经过去,是时候,抖落身上的积雪与尘埃,活动一下僵直已久的筋骨,准备迎接,也参与创造,属于自己的春天了。
第四十九章 春水
“惊蛰”带来的生命苏醒感,如同冰川解冻,汇成一股日渐丰沛的 春水,开始在陈雨生的心域里流淌。这春水,不再是他蛰居时那潭用于自我保护的“死水”,也不是潜流期那深藏地底的暗涌,而是一种开放的、流动的、具有净化与滋养能力的活水。
这股“春水”首先冲刷的,是他与外界关系的边界。他不再像刺猬般紧绷着防御的尖刺,也不再像蜗牛般完全缩回自己的壳内。他开始能够以一种更松弛、更自然的态度,应对日常的人际交往。
在公司,当年轻活泼的实习生小妹带着工作上的问题,怯生生地来请教他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最简洁、最职业化的语言快速解答然后结束对话,而是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原理,甚至看到她理解后露出的明亮笑容时,自己也感到一丝淡淡的愉悦。午休时,同事们闲聊着最近的电影和八卦,他虽然没有积极参与,但也不再感到格格不入或心生烦躁,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因为一个有趣的笑话而会心一笑。
他重新恢复了与那位老友的周末咖啡约定。坐在熟悉的咖啡馆角落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桌上,他发现自己能够更专注地倾听朋友的诉说——关于工作的烦恼,关于家庭的琐事,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下意识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情感困境,或者心神游离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甚至能够就一些社会现象或书籍电影,分享自己真正思考后的观点,而不是为了迎合或表现。这种平等、放松的交流,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被正常人际关系滋养的温润感。
更重要的是,这股“春水”开始涤荡他内心那些最顽固的“冰痕”——
关于自我价值的怀疑。
他并没有立刻变得自信爆棚。但在一次项目总结会上,当他清晰、有条理地汇报完自己负责部分的工作成果,得到上司肯定的目光和同事们的认可时,一种熟悉的、想要否定自己、认为这只是侥幸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清新的意识流冲散了。他清晰地认识到:“这是我凭借专业能力和认真准备应得的结果。” 这个认知,像一块坚实的小石子,沉入了他的心底。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收集这些微小的、基于事实的自我肯定。木工模型又一个难关被攻克;坚持晨跑使得体能测试数据变好;甚至只是今天按时完成了一项拖延已久的琐事……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一笔。这些细小的“功绩”累积起来,逐渐抵消着那些来自过往失败的、虚无的自我否定。春水洗去的,不是伤痕本身,而是附着在伤痕之上的、那些自我贬低的污泥。
这股内在的“春水”也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情感解冻。他发现自己能够再次观看那些描绘美好情感的电影或书籍,而不再产生强烈的排斥或 cynicism(愤世嫉俗)。当他读到一段描写真挚友谊或无私亲情的文字时,心中会涌起温暖的共鸣;看到夕阳下携手散步的老人,他会感到一种平静的感动。这些正向的情感能力,如同被春水唤醒的沉睡种子,开始重新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当然,这“春水”尚浅,流速平缓,远未到汹涌澎湃的程度。它无法冲刷掉所有过往的泥沙,也无法保证未来不再有新的淤积。对亲密关系的谨慎与畏惧,依然是他情感图景中一片深色的区域。
但此刻,感受着内心这股清澈、流动的“春水”,陈雨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希望。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地“活”过来,以一种更完整、更健康的方式。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残破容器,更是一个能够主动汲取养分、净化自身、并与外界进行健康能量交换的生命体。
春水潺潺,流向未知的远方。而他,愿意跟随这水流,去探索那片被滋润过的、正在恢复生机的内心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与外部现实交界的、新的可能。
第五十章 花信
当内心的“春水”日渐丰沛,流淌过情感的冻土与理性的荒原,一种更加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变化,如同被水汽和暖风挟带来的、遥远的花香,开始在陈雨生的意识边缘萦绕。这并非具体的思念或重新萌发的爱意,而是一种对“美”本身、对生命中最柔软、最诗意部分的感知力的回归。他将其称为 花信——一种关于生命绽放的、隐秘的讯息与预感。
这“花信”,首先在他重启的阅读体验中显现。
他重新拿起那些曾被自己弃置一旁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文学作品。读沈从文的《边城》,他不再仅仅为翠翠无望的等待而感伤,更能体会到字里行间那湘西山水人情的清澈之美,以及那种近乎宿命的、温柔的哀愁本身所蕴含的诗意。读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和自己境遇相连的悲苦,而是一种将个人命运融入时代洪流、将微小情感升华为普遍人类经验的、壮阔而沉郁的美。
这种阅读体验的转变,意味着他的心灵获得了一种新的弹性,能够去承载和欣赏复杂的情感,而不必立刻将其与自身的伤痛对号入座。美,开始重新成为独立于个人得失之外的一种客观存在,一种可以滋养灵魂的养分。
“花信”也体现在他对自然景物的感知上。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周末,他再次去了那个城郊植物园。与秋日来时满目萧瑟、冬日来时一片枯寂完全不同,园子里已然是一派喧闹的初春光景。迎春花金灿灿地缀满枝头,玉兰树鼓胀着毛茸茸的花苞,像无数支指向天空的毛笔。泥土松软,空气湿润,弥漫着万物生长的、蓬勃的气息。
他漫步其间,不再进行任何有目的的“感官练习”或“哲学思考”。他只是随意地走着,看着,听着。他看到一树早开的樱花,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一阵微风过处,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轻柔的雪。若是以前,他定会立刻联想到“花易落”的宿命与自身的际遇,悲从中来。但此刻,他驻足凝视,心中涌起的,首先是一种纯粹的、对那短暂而极致之美的惊叹与欣赏。那飘落的花瓣,在他眼中,不再是凋零的象征,而是生命在绽放过程中,一个自然而又充满仪式的环节。
他甚至能从那疏疏落落的花影间,感受到一种静谧的、近乎神秘的愉悦。这种愉悦,与他完成木工模型、解决工作难题所带来的成就感不同,它更空灵,更不具功利性,直接触动着他内心深处那根对“美”最为敏感的弦。
这隐约的“花信”,甚至影响了他对未来的某种朦胧预感。
他依然对开始一段新的、严肃的浪漫关系持极其审慎的态度,内心的防御机制依然强大。但他开始能够想象一种不同的可能性——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当他自己变得更加完整和稳固,他可能会遇到一个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必是他过去所追求的那种轰轰烈烈、救赎与被救赎的戏剧,而是更像两棵独立的树,根须在土壤下悄然相连,相互滋养,枝叶却在阳光下各自生长,共同构成一片更丰茂的风景。又或者,那个人始终不会出现,但他依然可以拥有一个充满个人志趣、内在平静与智性探索的、丰盈的人生。
这“花信”,不是承诺,不是计划,甚至不是渴望。它只是一阵风,带来远方花园里隐约的芬芳;只是一线光,预示着黎明前天空色彩的变化。它告诉他,在生存之上,还有生活;在理性之外,还有诗意;在伤痕的缝隙里,依然有可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朵。
陈雨生站在那株落樱如雪的树下,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那带着花香和暖意的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不知道自己内心的花园,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或者是否会开花。
但他知道,能够再次接收到这关于“美”与“可能”的“花信”本身,就意味着,他最核心的、对生命本身的热爱与信仰,在经过严冬的酷烈考验后,未曾泯灭,并且,正在以一种更深刻、更坚韧的方式,悄然复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