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融雪
冬至过后,白昼的时间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增长。虽然依旧是寒冬,但那股凛冽刺骨的意味,似乎悄然减弱了一丝。某天清晨,陈雨生醒来,发现窗外屋檐下悬挂了一冬的、匕首般的冰棱,尖端正缓缓滴落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一种几乎难以感知的暖意,混合在清冷的空气里。
融雪 开始了。
这最初的迹象,并非外部气候的显著变化,而是他内心冰封世界里,那些最深固的“冰痕”边缘,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与湿润。
变化首先体现在睡眠上。那些沉重如石块、要么空白要么充满焦虑的睡眠,开始变得轻盈了一些。他偶尔会做一些情节模糊、但氛围宁静的梦,比如在一条雾气氤氲的河边漫步,或者坐在一间充满阳光的、安静的图书馆里。醒来时,不再有那种精疲力竭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朦胧的、休息后的舒缓。
他对食物的感知也悄然复苏。一天晚上,他为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上葱花。当那温热、带着麦香和油脂香气的面条滑过喉咙时,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来自味蕾的满足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这种对食物最本真的愉悦,他已经遗失了很久很久。此刻,它不期而至,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像第一滴融雪汇入冰河,预示着某种冻结状态的终结。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他与音乐的重新连接上。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在整理旧物时,无意中翻出了一张学生时代很喜欢的古典音乐CD,是德彪西的《月光》。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其放入播放器。当那清冷、朦胧、如同月光洒在平静湖面上的钢琴音符流淌出来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更深的孤寂或被触动伤怀,而是有一种奇异的、被洗涤和被抚慰的感觉。那音乐,像一只温柔而清凉的手,轻轻拂过他内心那些粗糙的、冻结的棱角。他闭上眼睛,任由音符包裹着自己,第一次,没有抗拒,没有分析,只是纯粹地感受着这份超越言语的美。
他甚至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往会被忽略的生活细节。阳台那盆熬过严冬的绿萝,在某个午后,从根部冒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嫩绿的新芽。上班路上,他看到一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头跳来跳去,啄食着残存的草籽,姿态灵动而充满生机。这些微不足道的景象,此刻却像小小的光点,落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微暖的涟漪。
“融雪”的过程是缓慢的,几乎是羞怯的。它没有带来巨大的喜悦或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内在坚冰悄然融化的、细微的“润物细无声”。那些“冰痕”依然在,自我怀疑和孤独感也并未消失,但它们似乎不再那么绝对,那么具有统治力。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源于生命本身的暖流,正从冻结层的最深处,缓慢地、执着地向上渗透。
陈雨生能感觉到这种变化。他没有刻意去推动它,也没有为之狂喜。他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敬畏的心情,观察着,感受着。他知道,融雪初期,道路可能更加泥泞难行,被冰封的污垢也会显露出来。真正的春天还远未到来。
但至少,那足以冻裂岩石的绝对严寒,正在过去。冰层之下,传来了细微的、潺潺的水声。这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安慰和鼓励,都更加确实,更加充满希望。
第四十六章 地气
“融雪”的迹象日渐明显,陈雨生内心那种与世隔绝的、“冬藏”式的孤寂感,也开始悄然松动。一种新的渴望,如同被深埋的种子感应到上升的 地气,在他心中朦胧地苏醒——他渴望一种真实的、不带来压力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连接。
这种渴望,并非指向浪漫爱情,那对他而言依然是一个过于复杂和沉重的领域。它更接近于一种对朴素人情的怀念,对烟火气息的向往。他发现自己开始想念母亲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关怀,想念与老友毫无目的、天马行空的闲聊,甚至开始留意起小区里那些面熟的邻居,那些每日擦肩而过的、构成他生活背景板的陌生人们。
一个周六的上午,他决定去离家不远的一家大型农贸市场。这并非出于采购的必要,更像是一次有意识的、向着“地气”的靠近。
甫一踏入市场,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蔬菜清芬、生鲜水产的咸腥、以及各种熟食香料味道的、浓烈而鲜活的气息,如同暖流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人声鼎沸,嘈杂却充满活力。小贩们高声吆喝,主妇们精打细算地讨价还价,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笑。西红柿红得耀眼,青菜绿得滴翠,活鱼在池子里甩动着尾巴,溅起水花。
陈雨生慢慢地走着,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摊位。他看到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地挑选着土豆,老头抱怨着价格,老太太则耐心地比较着成色,那种历经岁月磨合的默契,平淡而真实。他看到几个年轻的上班族,凑在一个熟食摊前,热烈地讨论着买哪种卤味回去下酒,脸上洋溢着周末的松弛。他甚至在一个卖土鸡蛋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听着那位皮肤黝黑、笑容朴实的农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介绍着她家的鸡蛋是如何“散养”、“吃粮食”的。
他没有买多少东西,只是沉浸在这种充满生命质感的、粗糙而温暖的氛围里。这种“地气”,与他之前“蛰居”时追求的宁静书斋气,与他内心那片曾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荒原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不优雅,不深刻,甚至有些混乱和俗气,但它充满了蓬勃的、扎根于生活的生命力。
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的决定。他走到一个卖手工面条的摊位前,买了一小捆碱水面。然后又在一个老婆婆的菜摊上,买了两颗水灵灵的小油菜和几根小葱。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像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为自己做了一碗最简单的青菜鸡蛋面。看着面条在翻滚的水花中舒展,鸡蛋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青菜下锅后瞬间变得翠绿,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平实的、创造的愉悦。当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条端上桌时,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期待,更是一种与更广阔、更基本的生活层面重新连接的踏实感。
他意识到,真正的疗愈和重建,不能仅仅发生在书斋和内心世界。它也需要这充满烟火气的“地气”的滋养,需要与这些平凡的、坚韧的、日日重复的生活本身建立真实的联系。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连接——与食物的连接,与市井气息的连接,与那些陌生却共享着同一片生活空间的“邻人”的连接——像无数条细微的根须,将他这棵一度濒临枯萎的“树”,重新锚定在坚实而肥沃的生活土壤之中。
“地气”的上升,并未解决他任何根本性的问题。但它提供了一种他所急需的、向下扎根的力量。它提醒他,在那些宏大的情感叙事和深刻的精神探索之外,还有一个更基本、更坚韧、也更值得信赖的日常世界,在默默地支撑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归。
第四十七章 萌蘖
“融雪”的湿润与“地气”的滋养,共同作用,终于在陈雨生内心那片看似荒芜的土壤上,催生出了第一抹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 萌蘖。
这“萌蘖”并非惊天动地的转变,也不是对新生活的宏大规划,而是一些极其微小、却带着清晰生命指向的自发行动和内在冲动。
一天晚上,他在翻阅一本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图册时,被一座宋代木结构寺庙的榫卯构造深深吸引。那种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木材自身凹凸结合就创造出稳固而优美结构的智慧,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智力上的愉悦和震撼。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他可以尝试着,动手做一个简单的榫卯模型?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不带任何功利目的,仅仅源于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想要亲手“实现”某种东西的冲动。在过去,他的业余精力几乎全部被情感的起落所占据,很少有这样指向外部具体事物、并能带来心流体验的爱好。
第二天,他就去建材市场买来了一些小块的木料和一套最基础的木工工具。接下来的几个周末,他的书房里响起了轻微的锯木声、凿刻声和砂纸摩擦声。他对照着图纸,一点点地测量、划线、切割、打磨。过程并不顺利,手指被工具划伤过,榫头做得太紧嵌不进去,也曾因为一个失误而前功尽弃。
但奇妙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他几乎没有感到往常那种容易袭来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解决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难题上——如何让切口更平整,如何让榫眼和榫头的角度更精准。当一个小小的构件终于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时,那种由亲手创造所带来的、微小而坚实的成就感,是任何外部认可都无法比拟的。
这件看似与情感修复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像第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标志着他生命能量的流向,开始从无尽的向内剖析和防御,部分地转向了对外的、创造性的探索。
另一株“萌蘖”,则体现在他对未来职业的一种极其初步的、模糊的重新思考。
他目前的工作稳定,收入尚可,但更多是一种惯性的延续,缺乏真正的热情。以前,他或许会认为,只有找到一段完美的爱情,生活才有意义,工作不过是谋生的手段。但现在,当他内心的风暴暂时平息,他开始能够更冷静地审视自己的职业路径。
他发现自己对工作中那些需要深入钻研技术细节、解决复杂逻辑问题的部分,依然保有兴趣和能力。他开始思考,是否可以在现有的领域内,选择一个更专精的方向进行深耕?或者,是否有可能将工作与某种更个人化的兴趣(比如他刚刚萌芽的对传统工艺的兴趣)结合起来,哪怕只是作为一种业余的探索?
这些想法还非常粗糙,远未形成清晰的计划。但它们代表了一种重要的转向:他开始尝试为自己的人生意义寻找除了“爱情”之外的、其他的支撑点。这株“萌蘖”,指向的是一种更独立、更基于自身能力和兴趣的自我价值建构。
当然,情感的荒原依旧广阔,冰痕尚未完全消融,孤独感仍是常客。但这些悄然发生的“萌蘖”,如同早春时节在背阴处发现的零星绿意,虽然弱小,却充满了不可抑制的生命力。
它们预示着,在经历了漫长的严寒与死寂之后,陈雨生内在的生命力,并未被彻底摧毁。它只是在沉睡、在积蓄,此刻,正遵循着生命本身不可阻挡的律动,开始尝试着,向着光的方向,伸出它稚嫩的、却充满希望的触角。
重建家园的工程,终于看到了第一抹,由内而外生发出来的、真实的绿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