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冬藏
节气已过立冬,北风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的威力,呼啸着卷过城市,带走枝头最后几片顽抗的枯叶。天空常常是那种均匀的、毫无层次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板压在头顶。真正的冬天,来了。
与外部世界的萧瑟同步,陈雨生的内心也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个 冬藏 的阶段。这并非退缩,而是一种顺应天时的、更深层次的蛰伏与蓄能。如果说之前的“蛰居”还带有一丝主动探索和刻意练习的意味,那么“冬藏”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向内收缩以保存核心热量的状态。
他进一步简化了自己的生活。不必要的社交几乎完全停止,连每周与老友的咖啡约定,他也委婉地改为了更随性的、不定期的线上联系。他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独处,留给了那些不需要与外界产生能量交换的活动。
阅读占据了“冬藏”生活的大部分。他不再阅读任何与心理学、情感分析或自我成长相关的书籍,那些带有明确“目的性”的阅读,在此刻显得过于消耗心力。他重新拾起了那些纯粹的、作为人类智慧结晶的“无用之书”——《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渺远意境,《庄子》中“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的超然物外,甚至是一些关于古代器物考据或地方志的冷僻书籍。这些文字,像古老的炭火,散发着恒久而温和的热量,不直接温暖他的伤痛,却以一种更宏大的、超越个体悲欢的视角,滋养着他精神的根基。
他花很多时间临摹小楷,通常是抄写一些宁静致远的古文或佛经。笔尖在细腻的宣纸上留下极其微小的墨迹,要求绝对的专注与心神的合一。这个过程,像一种精神上的微雕,将那些容易飘散、纷乱的思绪,一点点地收束、固定在笔尖与纸面那方寸之间的世界里。当一篇蝇头小楷完成,他感受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耗尽心力的、却异常纯净的疲惫,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深度的冥想。
天气好的午后,他会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独自到附近的公园散步。他不走热闹的主路,只挑那些僻静的、落满松针和梧桐叶的小径。他走得很慢,听着脚下枯叶碎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交错指向天空的树木,感受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干投下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苍白的光斑。冬日的自然,褪去了所有华丽的装饰,呈现出一种赤裸的、近乎残酷的、本质的形态。这种形态,莫名地与他内心那片去除了许多虚妄幻想后的“荒原”产生了共鸣,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与安宁。
“冬藏”的日子里,情绪变得极其平缓,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波澜。那些“冰痕”依然在,但似乎被这持续的低温和内在的收敛所“冻结”,不再频繁地散发刺骨的寒意。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关于孤独的恐惧,也像是被这冬天的氛围所感染,变得迟钝而遥远。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意义,也不再强迫自己必须“进步”。他只是安然地,甚至是有些麻木地,度过每一天。像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收缩回根系和主干,在看似死寂的外表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缓慢而坚定的内在工作——修复损伤,储存养分,等待下一个生长周期的到来。
他知道,冬天很长,黑暗很重。但他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个可以栖身的、精神上的“地窖”。这里有书籍提供的智慧之火,有书写带来的定静之力,有冬日自然赋予的清醒与本质感。这个“地窖”不足以让他欢欣鼓舞,但足以保证他在严寒中存活下来,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保持心灵的完整与清醒。
夜晚,他坐在温暖的台灯下,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手里或许捧着一杯热茶,或许只是在静静地出神。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与世隔绝的孤独,但这份孤独,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锋利的边缘,而是变得厚重、绵密,甚至,成为他此刻存在状态的一部分。
冬藏,是为了更深的扎根,为了在寂静中聆听内在最真实的声音,也为了积蓄那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破土而出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第四十四章 默示
在“冬藏”的深处,在极致的寂静与收敛之中,一些难以用逻辑解释的、微妙的 默示,开始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触碰陈雨生的意识。它们不是清晰的启示,不是顿悟的狂喜,更像是一些散落的、发着幽光的碎片,在他内心那片被寒冬笼罩的黑暗水域中,偶尔闪烁。
其中一个“默示”,发生在他反复抄写《心经》的过程中。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早已烂熟于心,以往更多是从哲学层面去理解其辩证关系。但在这个冬夜,当他屏息凝神,用笔尖一丝不苟地描画着这几个字的笔画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的情感冲击,毫无预兆地降临。
“空”。
这个字,不再仅仅代表虚无、幻灭。它忽然向他展现出另一重含义——一种清空的、不执着于任何具体形相和结果的、无限可能的状态。
他联想到自己的内心。那些执着于特定爱情模式的渴望,那些对“完美关系”的幻想,那些因失败而产生的深刻自我怀疑与怨恨……所有这些,不正是构成了他内心沉重而僵硬的“色”吗?它们占据了他情感的空间,堵塞了能量的流动,让他痛苦不堪。
而柳青的背叛,苏晓雯的拒绝,乃至之前九十九次的失败,虽然过程痛苦,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们不正是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一次次地“清空”他内心那些不切实际的、僵化的“色”吗?将那些依附于外在关系的自我价值感,那些浪漫主义的迷思,一点点地击碎、剥离,迫使他去面对那个剥离掉所有外在装饰后的、赤裸的、本质的自我——那个“空”的自我。
这个“空”,并非一无所有。它意味着放下了沉重的负担,意味着从固有的情感模式中解脱出来,意味着拥有了重新定义自己和与世界连接方式的……自由。
这个认知,像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某个一直黑暗的角落。他感到一种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神圣的敬畏。原来,他所经历的所有失去与痛苦,其最深层的意义,或许并非惩罚,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馈赠”——逼迫他走向一条更本质、更属于他自己的道路。一条从依赖外在认可,转向建构内在坚实基石的、孤独却真实的道路。
另一个“默示”,则来自他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观察。
整个冬天,那棵树都沉默地矗立着,黝黑干枯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充满张力的素描。它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仿佛已经死去。但陈雨生知道,它没有。它的生命潜藏在深扎于冻土之下的根系里,潜藏在那些看似枯死的枝干内部,那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汁液流动中。
他看着这棵树,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
他此刻的“冬藏”,他内心的沉寂,他情感的“空”,不也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吗?表面上,他失去了爱情的滋养,失去了热闹的社交,生活单调得像这冬天的景色。但在内部,在那不被看见的地方,那些“寻径”、“考古”、“蛰居”所积累的认知,那些从书籍和静观中获得的力量,那些与“冰痕”共存的耐心,不正像树根一样,在默默地、坚韧地向着灵魂的更深处扎根吗?
他无法确切地知道,当春天来临时,自己这棵“树”会发出怎样的新芽。或许,不再是急于攀附他人的藤蔓,而是能够独自站立、享受阳光雨露也承受风霜雷电的、更坚实的枝干。或许,是对人际关系更清醒、更平和的期待。或许,是发展出某种此前被忽略的、纯粹属于个人的兴趣与创造力。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这个“默示”让他相信,只要持续地进行内在的工作,耐心地“冬藏”,生命的能量就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积蓄,在转化,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季节。
这些“默示”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无法与人言说。它们只是在他极致的静定中,如同深水下的珍珠,悄然生成。它们无法立刻改变他的处境,也无法消除所有的“冰痕”与孤寂。
但它们提供了一种更深层的信心。一种基于对生命本身那隐秘而强大运作规律的信任。他不再与自己的冬天为敌,也不再急切地呼唤春天。他只是更深地、更安然地,沉入这“冬藏”的寂静与“默示”的微光之中,像一个虔诚的修士,在修道院的寒夜里,守望着那来自存在深处的、无声的教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