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凝滞
“望乡”所带来的清晰方向感,并未能持续地转化为前进的动力。相反,在经历了那段内在的“秋分”平衡和“潜流”暗涌后,陈雨生的内心状态,仿佛进入了一段奇特的 凝滞 期。
这不是之前那种死水般的虚无,也非蛰居时主动的蓄力,更不是被情绪风暴席卷的混乱。而是一种……行进中的停顿。仿佛时钟的秒针,在规律的滴答声中,突然卡在了某个刻度,不再移动,只是发出一种持续而单调的、令人焦躁的嗡鸣。
日常的秩序依旧在维持。他依然早起,跑步,工作,临帖,烹饪。但所有这些活动,都失去了前段时期那种探索的意味和新生的喜悦,重新变得机械、惯常,甚至有些……乏味。临帖时,笔尖仿佛只是在重复肌肉记忆,无法再带来心神的宁静;烹饪时,食物的香气也变得寻常,失去了那种温暖身心的慰藉感。他像一台保养良好、却失去了指令的机器,空转着,消耗着能量,却无法产生有意义的输出。
“望乡”时看到的那盏灯火,依然在远方,但光芒似乎变得微弱而恒定,不再能指引具体的步伐。他知道自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走,却不知道该先迈出哪一只脚,也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重建内在家园的蓝图过于宏大抽象,而具体到每一天,他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重复着那些已经形成惯性的、看似“正确”却无法带来实质进展的行为。
一种新型的焦虑,在这种凝滞中悄然滋生。它不是对过去伤痛的恐惧,也不是对未来的茫然,而是对“当下”这种毫无进展的状态本身的不耐与怀疑。他开始质疑自己: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这种向内收缩的状态,是否真的有意义?是否只是一种更精致、更自欺欺人的逃避?他是不是在用一个“自我重建”的崇高名义,来掩盖自己已然失去与人深刻连接能力的现实?
他翻阅自己那本记录着生活数据和情感考古的笔记本。页面上的字迹工整,数据稳定,分析冷静。但它们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份份冰冷的实验报告,记录着一个名为“陈雨生”的样本,在特定条件下的反应模式,与那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渴望的、活生生的自己,隔着一层可悲的厚壁。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那些激烈的痛苦。至少,那些痛苦是鲜活的,是生命强度的一种证明。而此刻这种不上不下、不进不退的凝滞,更像是一种温吞的、缓慢的窒息。荒原的风沙固然可怕,但至少天地开阔;而此刻,他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无形的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触及,也无法让外面的空气流入。
在一个失眠的深夜,他再次点开了苏晓雯那封拒绝邮件。冷静的文字,此刻读来,竟有了一种奇异的、预言般的意味。“时间线的错位”……或许,错位的不仅仅是与她的时间线,更是他自身生命进程的时间线。他的内心,似乎还停留在需要剧烈震荡来打破旧有模式的阶段,而他的理性与意志,却强行将他拉入了一个需要缓慢修复与建设的、更加漫长而磨人的周期。
这种内在节奏的失调,造成了此刻的凝滞。
他关掉邮件,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平稳却空洞的心跳。他知道,打破凝滞需要某种契机,或是外部的刺激,或是内部能量的再次积累爆发。但他无法主动去寻求这种契机,那违背了他“蛰居”与“向内求”的初衷。
他只能等待。等待时间这味最伟大也最无奈的药剂,慢慢溶解这凝滞的胶着。或者,等待内心那股“潜流”积蓄足够的力量,再次涌动,冲开这无形的桎梏。
在这段凝滞期里,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维持住这具名为“日常生活”的躯壳,不让自己彻底滑落。如同一个被冻结在冰川中的旅人,保持着一个前进的姿势,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解冻。
第四十章 薄暮
凝滞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周。就在陈雨生几乎要习惯这种温吞的窒息感时,一个偶然的契机,像一颗石子投入胶着的湖面,虽然未能激起巨浪,却让那停滞的水纹,有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黄昏。他因为处理一个突发的技术问题,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离开公司。走出办公大楼时,正值日落时分。深秋的夕阳,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像一颗巨大的、温润的、正在冷却中的赤铜球体,悬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狭窄天际线上。它的光芒不再刺眼,而是以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而沉静的力度,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金红色的光晕里。
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瑰丽的霞光,街道上车流的尾灯拉出长长的、流动的光带,行人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移动的剪影。空气中带着晚秋特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梧桐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雨生站在街边,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向地铁站。但这一刻,他被眼前这幅 薄暮 景象深深攫住了。不是因为景色有多么罕见或壮丽,而是在这一瞬间,他内心那持续许久的“凝滞”感,奇异地与外部世界的这个时刻产生了共鸣。
白昼与黑夜在此刻交接,光明与黑暗相互渗透,界限模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过渡的、暧昧的、既非全然明亮也非彻底黑暗的、充满张力的氛围之中。这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状态——不再是最黑暗的荒原,也尚未迎来黎明的曙光;旧的模式尚未完全死去,新的秩序仍在艰难的孕育中。他正处在这样一个精神的“薄暮”时分。
他放弃了乘坐地铁,决定步行一段路程回家。
他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像“寻径”时期那样刻意进行感官练习,也没有陷入“凝滞”期的自我怀疑。他只是走着,看着,感受着。
他看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过人行横道,他们的身影在霞光中显得格外安详。他看到几个放学的少年,骑着单车嬉笑着从他身边掠过,充满了未被生活磨损的活力。他看到路边小餐馆里,已经亮起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食客的谈笑声和饭菜的香气。
这些平凡的城市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具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质感。它们不再是与他无关的他者世界,而是构成了这个庞大、复杂、同时充满生机与疲惫的人间。他,陈雨生,带着他那一百零一次失败的记录,带着他内心的废墟与潜流,带着他的凝滞与望乡,也是这人间的一部分。他的痛苦与挣扎,他的寻求与停滞,在这宏大的生命图景中,似乎既微不足道,又自有其存在的、不可替代的意义。
薄暮的光线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能柔化尖锐的棱角,调和对比强烈的色彩。在这光线下,他感觉自己内心那些激烈的对立——过去与未来,绝望与希望,孤独与连接,废墟与家园——似乎也暂时地、部分地和解了。它们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水火不容,而是像这暮色中的光影一样,相互交融,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统一的、属于他此刻生命的独特色调。
他走到公寓楼下时,天光已经几乎完全隐去,深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最早出现的几颗星星。空气中的凉意更重了。
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进去。他回望了一眼来时路,街道已经华灯初上,另一种属于夜晚的、喧嚣而迷离的生活即将开始。
内心的凝滞,并未因这次步行而彻底打破。他依然不知道下一步具体该怎么走,依然感到前路的模糊与艰难。但是,那种被无形罩子困住的窒息感,却减轻了许多。
薄暮终将逝去,黑夜必然降临。但他似乎已经不再那么恐惧。因为他知道,黑夜之后,将是另一个黎明。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精神的“薄暮”,这个充满张力与可能的过渡地带,本身也是生命循环中,一个必要且富含深意的阶段。
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步伐,似乎比往日,略微轻快了一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