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潜流
秋分过后,白昼肉眼可见地缩短,夜晚带着沁人的凉意,悄然蔓延。陈雨生的“蛰居”生活,在外人看来,或许如同一潭波澜不惊的止水,规律、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看似静止的水面之下,有一股缓慢却持续涌动的潜流。这不是情绪的剧烈波动,也不是对未来的急切憧憬,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内在生命力的悄然复苏。
这种潜流,首先体现在他梦境的变化上。
曾几何时,他的梦境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充斥着混乱的、充满焦虑的碎片——柳青冷漠转身的背影无限拉长,苏晓雯在暮色水边越来越远,或者他自己在无尽的迷宫中徒劳奔跑。但近来,他的梦境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意象。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辽阔的、初雪覆盖的原野上行走,雪很厚,脚步沉重,但空气清冽,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色。他梦见自己在一间堆满旧物的阁楼里,发现了一本蒙尘的、写满陌生文字的书,他拂去灰尘,试图辨认那些字符,虽然看不懂,心中却并无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好奇。他还梦见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波荡漾在一条平静宽阔的河流上,两岸是秋色浸染的山林,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却也没有丝毫漂泊无依的恐慌。
这些梦境,不再带有过去那种尖锐的创伤色彩或悬而未决的紧张感。它们沉静、开阔,甚至带着一丝朦胧的诗意。当他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不会感到疲惫或失落,反而会觉得内心像是被某种清澈的水流洗涤过,留下一种微凉的、安宁的余韵。他隐约感觉到,这是潜意识深处,那些被压抑的生命力和对秩序、意义的渴望,正在以一种更健康、更象征性的方式,试图与他沟通。
潜流也体现在他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经意的瞬间。
他会因为在街角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慵懒地晒太阳,而驻足片刻,嘴角无意识地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他会在某个加班晚归的夜里,抬头看到被城市光害映成暗红色的、疏朗的秋夜星空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超越个人悲欢的辽阔感。他甚至开始能够重新欣赏一些旋律优美的纯音乐,让那些音符像温暖的泉水般,流过他曾经因过度敏感而封闭起来的听觉神经。
这些细微的、正向的情感体验,虽然短暂,却极其珍贵。它们像黑暗中偶尔闪现的萤火,证明着他感受愉悦的能力并未完全丧失,他与世界连接的那根神经,依然活着,并且在尝试着重新建立链接。
更重要的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新的叙事角度,开始在这潜流中悄然孕育。
他不再将自己仅仅看作一个“情场失意者”,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的可怜虫。他开始尝试将自己放置在一个更宏大的生命历程中去理解。他将这接连的失败,视作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祛魅”过程——祛除了对爱情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祛除了将自我价值完全寄托于他人认可的依赖,也祛除了对“完美关系”能解决所有人生问题的迷信。
这个过程无疑是惨烈的,几乎摧毁了他。但废墟之上,是否也可能建立起一种更真实、更坚韧的生存方式?一种基于对自身局限的清醒认知,对孤独本质的深刻接纳,以及对微小日常之美的重新发现的生活方式?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尚未找到。但仅仅是能够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他不再完全被过去的叙事所定义和束缚。潜流的方向,似乎正指向一种更深刻的、关于自身存在的独立与整合。
当然,荒原的底色依然存在,冬天的寒意确实在逼近。潜流依旧微弱,深藏于冰层之下,随时可能因为一场严寒而再次冻结。但陈雨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股在死寂深处悄然涌动的、温暖的、指向生命本身的暗流。它给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的信心——不是对某个特定结果的信心,而是对生命本身那顽强的、寻求生长与超越的内在力量的信赖。
第三十八章 望乡
“潜流”的涌动,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副作用——一种深沉而复杂的、被他内心命名为“望乡”的情绪。此“乡”并非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指一种精神上的原乡,一种对生命本真状态和内在归属感的朦胧眺望与深切渴望。
这种“望乡”之情,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周日午后,变得尤为清晰。
窗外,雨丝细密而绵长,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催人入眠的声响。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陈雨生没有开灯,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和一旁香薰蜡烛跳动的微弱火苗,驱散着一隅的阴暗。
他并没有感到往日常有的、在这种天气里会加剧的阴郁和孤独。相反,雨声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的静谧感。他坐在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旧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并没有阅读,也没有思考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只是静静地待着,感受着这份由雨声、茶香和烛光共同构筑的、安宁的当下。
就在这种全然放松的、近乎冥想的状态中,一种强烈的既视感(déjà vu)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童年某个同样下着雨的午后,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听着雨声,内心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全、宁静和一点点莫名忧伤的、非常纯粹的情感。那时,世界很小,烦恼很远,快乐和悲伤都像雨滴一样透明而直接。
这种遥远记忆的闪回,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情感深处某扇尘封的门。一股强烈的、对那种纯粹状态的怀念与渴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意识到,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奔波、挣扎、爱恨情仇之后,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或许并不是一段轰轰烈烈的、能拯救他于水火的爱情,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而恰恰是这种童年时期曾不经意拥有过的、内在的安宁与自足。
那个“乡”,就是这种未被过多欲望和创伤污染过的、生命本初的宁静状态。
他“望”着这个精神上的“乡”,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因为那似乎是他情感的起点和源泉;有忧伤,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然成年,经历了无数世事,再也无法真正回到那个天真未凿的状态;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指引——他未来所有努力的方向,或许就是尽最大可能,在当下这个复杂而破碎的自我基础上,去重新寻回、或者说,去主动建构一种能够安放灵魂的、内在的“家园”。
这个家园,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人或关系。它应该像今天这个雨日下午一样,由一些简单而真实的元素构成:规律的作息带来的秩序感,专注于某事时的心流体验,对自然细微之美的敏感,与一两个挚友坦诚交流的温暖,以及,最重要的——与自身所有面向(包括脆弱、缺陷和过往伤痕)和平共处的勇气与智慧。
“望乡”的目光,让他对自己正在进行的“蛰居”和“寻径”,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疗伤,为了应对孤独,更是一场主动的、向着内心家园的回归之旅。路途必然漫长,且充满未知,但那个“乡”的存在本身,就像迷雾中的灯塔,给了他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
雨还在下,天色愈发昏暗。陈雨生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已然温凉的红茶,蜡烛的火苗在气流中轻轻摇曳。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耗竭,而更像是一个长途跋涉者,在望见远方村落依稀灯火时,那种混合着艰辛与希望的、踏实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乡”还很遥远,中间隔着重重荒原与迷障。但至少,在这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他清晰地看见了它,并且第一次如此确定,那才是他真正想要归去的地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