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蛰居
随着夏日的余威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陈雨生进入了一种被他内心命名为“蛰居”的状态。这并非消极的逃避或回归死寂,而是在经历了“寻径”的探索和对“遗迹”的考古之后,一种主动选择的、向内收缩的蓄力过程。他像一只感知到寒冬将至的动物,将自己藏匿于洞穴,放缓新陈代谢,积蓄所有能量,只为等待下一个适合生长的季节。
他大幅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活动,甚至婉拒了几次同事间气氛轻松的聚餐。他并非变得孤僻,而是清晰地意识到,在自身能量尚且微弱、内在秩序尚未稳固之时,过多外部世界的刺激和人际往来,对他而言是一种不必要的消耗。他需要这片安静,如同需要无菌的培养皿,来小心翼翼地培育内心那刚刚萌发的、脆弱的生机。
他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缓慢而富有仪式感。他重新拾起了学生时代练习过的毛笔字。每个周末的上午,他会花上两个小时,在书房里铺开宣纸,研墨,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起初,手腕僵硬,笔划歪斜,墨迹常常洇成一团。但他并不焦躁,只是专注于笔尖与纸张接触时那细微的摩擦感,专注于呼吸与运笔节奏的协调。渐渐地,那些横平竖直、撇捺勾挑,仿佛带着某种镇定心神的力量,将他在工作中、在回忆里散乱的心绪,一点点地收拢、抚平。当一幅临摹完成,看着纸上虽不完美却比上次略有进步的墨迹,他能感到一种微小而确切的、源于自身专注与练习的满足感。这与他人无关,只关乎他自己与时间、与技艺的对话。
他也开始尝试烹饪一些简单的、需要耐心的食物。比如用小火慢炖一锅番茄牛腩,看着汤汁在时间里慢慢变得浓稠,香气逐渐弥漫整个房间;或者自己发面,蒸一锅馒头,观察面团在温暖环境中缓缓膨胀的过程。这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劳作,带着一种朴素的、生命最基本的温度,对抗着内心那片荒原的冷寂。当他就着自己亲手做的食物,安静地吃完一餐时,那种自给自足的踏实感,是任何外部餐厅的美食都无法替代的。
阅读依然是重要的精神食粮,但他不再饥不择食。他精心挑选那些文字优美、思想沉静的作品,比如《瓦尔登湖》,比如陶渊明的诗。他不再追求阅读的速度和数量,而是像品茶一样,慢慢地读,反复地品味某些段落,让自己的心神沉浸在那份追求内在宁静与自然之道的氛围中。这些文字,像甘泉般,一滴一滴地,渗入他干涸的心田。
当然,蛰居的日子并非总是宁静祥和。荒原的寒风依旧会不时侵袭。在某些深夜,孤独感会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会突然质疑这一切“蛰居”的意义,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形式进行自我封闭。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往伤痛的敏感,依然像幽灵般潜伏在角落,伺机而动。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被这些负面情绪轻易地击垮、卷走。他学会了与它们共存。当孤独来袭,他会起身,为自己泡一杯热茶,或者打开台灯,继续临摹几个字,用具体的行为来锚定自己,等待情绪的潮水自然退去。他像一个耐心的守夜人,守护着自己内心那点微弱的烛火,不让它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灭。
蛰居,是一种战略性的撤退,一种积极的休养生息。陈雨生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也没有准备好,去迎接一段新的、复杂的外部关系。他需要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来修复受损的情感免疫系统,来重建内心秩序的根基,来让那些从“寻径”和“考古”中获得的认知,真正地沉淀下来,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提前告别枝头,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陈雨生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听着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食物温暖的香气。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在的稳定感。他不再急于寻找答案,也不再恐惧未来的不确定。他只是安然地,栖息在这段自我选择的“蛰居”时光里,如同种子深埋于土,静待着内在生命力量的自然复苏。
第三十六章 秋分
时节悄然滑过秋分点。白昼与黑夜在这一天短暂地达成平衡,随后,光明将一步步让位于漫长的黑暗。这种天文学上的精确转折,微妙地映照着陈雨生内心的某种变化。他的“蛰居”生活,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似乎也来到了一个内在的“秋分”点——一种混合着收获的清醒与面对萧瑟的冷静的平衡状态。
经过数周有意识的“蛰居”,那些刻意练习的秩序感、那些专注于当下的感官体验、那些从阅读和书写中汲取的宁静,开始像涓涓细流,逐渐汇入他内心那片干涸的河床。虽然远未达到丰沛的程度,但河床底部那湿润的泥土,已经显露出生命回归的最初迹象。
他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强迫自己去记录数据、去练习书法、去耐心烹饪。这些活动,渐渐从“需要努力维持的练习”,变成了他日常生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它们为他提供了一种稳定的内在节奏,一种可以依赖的日常架构,有效地缓冲了外部世界可能带来的扰动和内心偶尔泛起的波澜。
他对自身情绪的觉察,也变得更加敏锐和宽容。当因为工作压力或偶然触景生情而感到烦躁或低落时,他不再立刻陷入自我批判或试图强行压抑。他会停下来,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对自己说:“哦,我现在感到焦虑了。”或者,“嗯,这种失落感又来了。”他只是去识别、去命名这种情绪,然后看着它像云一样在内心的天空飘过,而不被它裹挟着风雨大作。这种与情绪之间拉开的一点点距离,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平静。
他对过往那些“遗迹”的看法,也进一步深化。它们依然矗立在那里,但不再仅仅是失败的标记或需要研究的样本。他开始能够以一种更超然、甚至带有一丝悲悯的眼光,看待那个在感情中一次次碰壁、执着而笨拙的自己。他看到了自己的真诚,也看到了自己的盲目;看到了自己的渴望,也看到了这渴望背后的空洞。这种全面的看见,带来了一种深刻的理解与接纳。他不再与过去的自己为敌。
秋分时节,天气转凉,天空变得高远而清澈。陈雨生在某个周末下午,再次去了那个城郊的植物园。与夏日来时不同,园子里多了许多成熟的色彩——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树,沉甸甸的、压弯枝头的石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萎前最后的、浓郁的芬芳,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他漫步其间,不再像上次那样刻意进行“感官重启”的练习,而是自然而然地被这秋日的景象所吸引。他看到一片梧桐叶,在枝头挣扎了片刻,最终优雅地、打着旋儿地飘落在地,与其他落叶堆积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化为春泥。这一幕,没有引发他关于“花易落”的伤感,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自然的、循环的、庄严的韵律。
他意识到,结束,并非绝对的消亡,而是另一种形式转化的开始。他那些失败的情感经历,那些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或许也像这些落叶一样,并非毫无价值。它们正在他内心的土壤里慢慢分解、发酵,终将成为滋养他未来成长的、独特的养分。
站在这个内在的“秋分点”上,陈雨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衡。他不再急切地渴望春天,也不再恐惧即将到来的冬天。他拥有了应对内心寒意的、初步的保暖措施(那些稳定的日常和内在的秩序),也储备了可能支持他度过漫长黑暗的、有限但真实的“粮食”(那些从阅读、书写和静观中获得的精神资源)。
光明与黑暗在此刻势均力敌。他知道,接下来黑夜会变长,天气会更冷。前路依然未知,重建自我的工程依然艰巨。但至少,在这个平衡点上,他获得了一份难得的、清澈的冷静,和一份继续独自前行的、沉静的勇气。他像一棵正在学习如何储存能量、应对寒冬的树,将根系更深地扎入自身的土壤,等待着,也准备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