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寻径
独活的意愿,如同在荒原冻土下悄然蠕动的根须,虽然缓慢,却执着地寻求着突破。陈雨生明白,仅仅依靠机械的日常和消极的承受,无法真正穿越这片精神的荒原。他需要主动去“寻径”,去寻找一些能够滋养这片贫瘠心田的、具体而微的方法。
他首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曾被自己忽略的、生活本身的微小确定性。他开始尝试着,像完成一项严谨的科研项目一样,记录并优化自己的日常。他买了一个厚实的笔记本,用冷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笔触,记录下每天的睡眠时间、饮食内容、运动量、以及工作进度的百分比。起初,这像是一种自我折磨,白纸黑字地印证着他生活的单调与空洞。但渐渐地,这种记录本身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当他看到页面上整齐列出的数据,看到睡眠时长从混乱趋于稳定,看到运动频率从零恢复到每周三次,一种微弱的、基于秩序感的安慰,悄然滋生。这无关快乐,只是一种对“活着”这件事最基本层面的、重新确认。
同时,他开始尝试一种被他称为“感官重启”的练习。在一个周末的清晨,他独自来到城郊的一个植物园。时值夏末,草木依旧葳蕤,但已隐隐透出一丝疲惫的倦意。他强迫自己关闭大脑中那些纷乱的自言自语,将全部的注意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于当下的感官体验。
他蹲在一丛盛放的木槿花前,不再是伤感于它的易落,而是近乎偏执地观察着:花瓣边缘那细微的卷曲,脉络如同地图般清晰的分布,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所呈现出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以及那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复杂而真实的气味。他伸出手指,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花瓣,那细腻而微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层层包裹的麻木。
他又走到一片竹林下,闭上眼睛,倾听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的、如同细雨般的声音。那声音清冷、干净,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只是纯粹地存在着,涌入他的耳膜,冲刷着他内心积郁的尘埃。
这种纯粹的感官体验,短暂地将他从自我的牢笼中释放出来。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陈雨生,他只是一个能看、能听、能触摸的、纯粹的生物体。在这种短暂的“忘我”中,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禅定的宁静。这片精神的荒原,似乎也因为注入了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鲜活而具体的感知,而不再那么绝对和死寂。
当然,寻径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更多的时候,他依然被巨大的虚无感和疲惫感所笼罩。记录数据会觉得毫无意义,感官练习也会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而失败。荒原的风沙依旧会迷住他的眼睛,让他想要放弃,重新蜷缩回那个麻木的庇护所。
但他没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他性格底色的韧性,在支撑着他。他知道,走出荒原没有捷径,唯一的路径,就是一步一步地、持续地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哪怕前方依旧看不到绿洲,但只要还在移动,就尚未被这片荒原彻底吞噬。
他开始尝试重新阅读,但不再选择那些可能引发情感共鸣的文学或哲学书籍,而是转向了自然科学——鸟类图鉴、地质演变、星空科普。这些客观的、充满秩序与逻辑的知识,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为他在这片情感的流沙中,提供了暂时落脚的点。他沉浸在亿万年的地质纪年和光年之外的星系运行中,感受到自身那点悲欢的渺小与短暂。这种认知,并未消除痛苦,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视角上的开阔,将他的痛苦放置于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下,从而削弱了其尖锐的杀伤力。
寻径,是一个孤独而笨拙的过程。他像一个失忆的人,在一点点地重新学习如何感知世界,如何与自我相处。路径依旧模糊,方向依旧不明。但他至少,已经抬起了脚,离开了那个让他停滞不前的原点,开始在这无边的荒原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属于他自己的足迹。
第三十四章 遗迹
在“寻径”的过程中,陈雨生不可避免地要再次面对那些构成他内心荒原的“遗迹”——那些关于柳青、关于苏晓雯、关于之前九十九次失败恋情的记忆碎片。与之前沉溺其中的痛苦回溯或冰冷的自我批判不同,这一次,他尝试以一种近乎考古学家般的冷静与疏离,来审视这些情感的“遗迹”。
他不再问“为什么她会离开?”或者“我哪里不够好?”。这些问题导向的是无解的自责或对外界的怨怼。他开始问一些更具体、更侧重于自身模式的问题:“在那段关系中,我通常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渴望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而这种渴望是否合理?”“当关系出现危机时,我的典型反应是什么?”
他翻出那个记录着失败数据的笔记本(现在它已经兼具了生活记录和情感考古的功能),开始尝试为几段印象较深的关系“立档”。他用简洁的关键词描述关系的特点,分析双方互动的方式,以及最终导致关系破裂的、可能的核心原因。
例如,关于柳青,他写下的关键词是:“强烈初始吸引力”、“快速推进”、“缺乏深度沟通”、“对方突然抽离”、“自我价值感严重受损”。他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他很大程度上是被一种表面的浪漫和激情所驱动,急于确定关系,却忽略了去了解对方真实的需求和状态,当对方撤退时,他的整个世界也随之崩塌。
关于苏晓雯,关键词则是:“智性吸引”、“缓慢建立”、“过度自我暴露”、“边界不清”、“时机错位”。他看清了,自己将对方当作了可以拯救自己的、全知全能的“理想客体”,过早地卸下了所有防御,那份沉重的坦诚,在对方尚未准备好承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最终导致了关系的夭折。
这种考古式的梳理,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他仿佛站在一个高处,俯瞰着自己情感地图上那些一次次重复出现的、导致失败的“地质断层”和“陷阱”。他看到自己模式中那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极端倾向,看到那种将爱情神圣化、并急于在其中寻找终极救赎的不切实际,也看到了自己在面对拒绝时,那种倾向于彻底否定自我价值的脆弱。
这些“遗迹”不再仅仅是痛苦的来源,它们变成了珍贵的研究样本,揭示着他自身情感逻辑中存在的bug和需要修复的漏洞。痛苦依然存在,但它被一种更深沉的、基于理解的接纳所缓和。他不再试图铲平这些遗迹,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相反,他开始学习与它们共存,承认它们是构成他生命历程的一部分,是带有深刻教训的、沉默的纪念碑。
他甚至开始以一种略带黑色幽默的方式,看待自己那“一百次失败”的记录。这不再仅仅是一个耻辱的数字,更像是一项荒诞的、由他自己主演的、漫长的社会实验。实验数据清晰地表明,他旧有的情感模式是行不通的。那么,改变,就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
改变的方向在哪里?他还不完全清楚。但他从对这些“遗迹”的考古中,提炼出几个初步的原则:放缓节奏,注重实际的相处而非想象中的投射;保持清晰的个人边界,不急于过度付出或索取;将自我价值的基石,建立在自身内在的成长与稳固之上,而非他人的反馈之上。
他知道,知易行难。这些原则要内化为新的行为模式,需要漫长而反复的练习。但至少,通过对内心“遗迹”的这次系统性的考古发掘,他获得了一张虽然简陋、却大致标示出危险区域和可能出路的地图。
荒原的风依旧吹拂,那些情感的遗迹在风中默然矗立。但陈雨生看着它们,目光中不再只有荒凉与痛苦,也多了一丝研究者的冷静,以及一份与自身历史和解的、初步的意愿。这些遗迹,曾是他的坟墓,如今,或许可以成为他重建自我的、奠基的石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