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荒原
判决既下,刑期已定。苏晓雯那封措辞严谨的拒绝信,像最后一块沉重的巨石,轰然落下,将陈雨生内心那潭早已浑浊不堪的死水,彻底填平。然而,填平之后显露出的,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了无生气的荒原。
最初的钝痛过去后,情绪仿佛被抽空了。他不再感到悲伤,也不再感到愤怒,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躁。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虚无,如同极地的永夜,笼罩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这片荒原上,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他自己,一个孤独的、漫无目的的游魂,踩着干裂的、布满碎石的土壤,走向视野尽头那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
他的日常生活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机械的重复。起床、通勤、工作、吃饭、睡觉……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空洞,不携带任何情感色彩。他与同事的交流缩减到最低限度,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对接,语气平淡得像AI语音。他不再阅读,因为任何文字都无法在他这片精神的荒漠上留下痕迹;他不再听音乐,因为所有的旋律都显得嘈杂而毫无意义。他甚至失去了对食物的欲望,进食仅仅是为了维持这具物理躯壳的基本运转,味同嚼蜡。
他常常会长时间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思绪是停滞的,像失去了风帆的船,搁浅在死寂的海岸。偶尔,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碎片会像风干的枯草一样,从荒原上滚过——柳青决绝的背影,苏晓雯清亮的眼神,那些曾经炽热过的誓言和最终冰冷的结局……但这些画面不再能激起他内心的波澜。它们只是这片荒原上的一些背景装饰,苍白,遥远,与他当下的存在毫无关联。
他审视着自己,像一个地质学家审视一块毫无价值的岩石。他看到了自己的失败,看到自己那一百零一次徒劳的尝试,看到了自己将救赎的希望一次次寄托于外界的愚蠢。但这些认知,也不再带来痛苦或羞耻。它们只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如同荒原上那些冰冷坚硬的砾石。
这种状态,比之前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恐惧。因为愤怒、悲伤、甚至绝望,都还证明着“感受”的存在,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撤离。而这片荒原,代表的是一种情感的彻底死亡,一种精神上的“无”。他不再渴望连接,不再畏惧孤独,不再期待明天。他只是“存在着”,以一种最低能耗的方式,像一块逐渐冷却的熔岩,最终将化为这荒原本身的一部分。
夜晚,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心跳,像一口深井里传来的、单调的滴水声。没有梦,没有期盼,也没有恐惧。睡眠只是一种短暂的意识中断,醒来后,面对的依旧是那片一成不变的、令人窒息的荒原。
他知道,理论上,荒原也可能孕育新生。但他看不到任何迹象。这里没有水源,没有种子,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天空和龟裂的土地。他甚至连走出这片荒原的力气和方向都没有。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片由他自己内心的废墟转化而成的、绝对的精神荒原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雨季,或者,最终被这无边的寂静与虚无,彻底同化。
第三十二章 独活
在荒原上行走得久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开始像地底深处最顽强的草根,在绝对的虚无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萌发出一点微弱的绿意。这不是顿悟,也不是振奋,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物体最原始的、对“继续存在”本身的执着。
陈雨生开始意识到,他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片情感的废墟里,任由自己风化成一捧尘土。无论多么不情愿,多么疲惫,只要呼吸尚未停止,他就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与这片荒原共存,甚至,学会在荒原上独活。
“独活”。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沉重地击中了他。它意味着不再将幸福的可能寄托于任何一段外在的关系,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内心的空洞与过往的伤痛,意味着要为自己这残破不堪的精神世界,负起全部的责任。
这是一个令人畏惧的任务。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苏晓雯的拒绝,抽掉了他最后一丝依赖的幻想,将他赤裸裸地抛回自身。他必须学会成为自己的支点。
他开始尝试一些微小而具体的事情,不带任何情感期待,仅仅作为一种“生存练习”。
他强迫自己每天早晨,在早餐时仔细品尝食物的味道,哪怕依旧感觉不到愉悦,也要去分辨咖啡的苦、面包的麦香、鸡蛋的滑嫩。他重新开始慢跑,不再是为了宣泄或麻痹,而是纯粹为了感受肌肉的拉伸、心跳的加速、汗水排出体外的生理过程。他甚至在周末,动手将公寓里堆积了许久的旧报纸和废纸箱清理出去,将蒙尘的角落擦拭干净。这些体力劳动带来一种朴素的、身体上的疲惫感,反而让过度思虑的大脑得到片刻的休息。
他不再强迫自己去社交,但也不再完全拒绝。当一位关系尚可的同事邀请他参加一个小型的、非工作性质的聚餐时,他在犹豫之后,答应了。席间,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但至少,他重新体验到了“在场”的感觉,而不是一个完全抽离的旁观者。
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他与自己的关系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地批判和否定那个“失败”的自己。他开始尝试以一种近乎医生对待病人的、冷静而慈悲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伤痕和局限。他承认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与恐惧同样强烈,承认自己习惯于在感情中过度付出然后心生怨怼,承认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无条件接纳和拯救的、未曾长大的部分。
这种承认,不再伴随着自我厌恶,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如同一个工程师,终于弄明白了一台复杂机器总是故障的核心原因。知道了原因,未必能立刻修好,但至少,不再会因为机器无法运转而气急败坏地捶打它。
他依旧会想起柳青和苏晓雯,但她们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所追寻过的、以及最终未能得到的某种东西。她们具体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与她们的相遇和分离,他被迫看清了自己情感模式中的bug。
独活的日子,是寂静而艰难的。荒原依旧广阔,风声依旧萧瑟。但陈雨生开始学着在这片荒原上,为自己搭建一个仅能容身的、简陋的庇护所。他用规律的作息作为梁柱,用具体的生活事务作为墙壁,用对自身情绪的冷静觉察作为屋顶。
这个庇护所无法抵御所有风寒,也无法带来真正的温暖。但它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可以喘息和积蓄力量的空间。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在婚恋场上屡战屡败的可怜虫,也不再是那个渴望被救赎的脆弱灵魂。他只是一个需要学习如何与自己和平共处、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普通的人。
他知道,距离真正的“活过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独活”的意愿本身,就像投入荒原的第一颗种子。它微小,脆弱,却蕴含着否定虚无、指向未来的、最原始的生命力。他不再看向地平线,而是开始低头,专注于脚下这方寸之地,学习如何在这片精神的荒原上,为自己,找到下一口赖以生存的、微薄的水源。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