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信使
阈限状态的僵局,是被一封突如其来的电子邮件打破的。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持续了一周的闷热似乎达到了顶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胶质,连窗外嘶鸣的蝉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陈雨生刚结束一周的工作,身心俱疲地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麻木的脸。他机械地刷新着邮箱,处理着最后几封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像完成某种例行的清扫仪式。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发件人邮箱地址是陌生的,但前缀的拼音组合,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苏晓雯名字的全拼。主题栏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回复”。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骤然减速。周围闷热的空气,电脑风扇的嗡鸣,甚至他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缓慢。那只悬在头顶许久、名为“等待”的靴子,终于,要落下了。
他没有立刻点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感攫住了他。他几乎能预感到这封信的内容——礼貌的、措辞严谨的、充满歉意但立场坚定的拒绝。这封邮件,就是那个最终的、确认的通知,将为他这段悬而未决的“阈限”状态,画上一个冰冷的句号。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为自己做好心理防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裹挟着城市废气与植物蒸腾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并不清新,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外部世界的粗糙触感。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那过于剧烈的心跳。
回到书桌前,他伸出手指,指尖在触摸板上悬停了片刻,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点了下去。
邮件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措辞确实如他所料,极其克制、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陈雨生,你好。”
“反复思量许久,才写下这封邮件。首先,请允许我再次感谢你的坦诚。收到你的信,我确实感到有些意外,也思考了很长时间。”
陈雨生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开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果然,是“意外”,是“思考了很长时间”。标准的拒绝前奏。
“我必须承认,与你最初的几次交流,非常愉快。你的博学与见解,都让我印象深刻。那家书店的下午,也令我时常回味。”
他看到这里,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看,来了,“但是”之前的褒奖,只是为了缓和后面转折的冲击。像医生在宣布坏消息前,先说一句“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那个必然的“但是”。
然而,下面的一段话,却让他的目光凝固了。
“然而,促使我迟迟未能回复,并最终决定写下这封信的,并不仅仅是因为你信中提到的‘过往’。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自身。”
“坦白说,我目前的人生阶段,正处于一个专注于自身学业和未来规划的关键时期。我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投入到了毕业论文和即将到来的职业选择上。我渴望的,是一种简单、清晰、能够共同成长的关系模式。而你的信,让我意识到,我们对于情感的期待和所能投入的精力,或许存在着时间线上的错位。”
“你所经历的复杂与沉重,需要的是极大的耐心、理解和情感能量去承接。而我,在当下的状态里,恐怕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无法承担的压力。”
“我真诚地欣赏你,也感谢那段愉快的相识。但我想,我们或许……并不合适在此时,走向更深的关系。希望你能够理解。”
“祝愿你早日走出阴霾,找到属于你的宁静与幸福。”
“苏晓雯”
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虚伪的同情,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过往”细节。她将原因归结于“时间线的错位”和“自身状态的局限”。这是一种极其理性,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体面、非常善良的拒绝方式。她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试图最大限度地减轻对他的伤害。
陈雨生一动不动地坐着,将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预想中的尖锐痛苦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释然。
是的,释然。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悬而未决的状态被打破了。那个一直折磨着他的未知,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尽管这个结果是拒绝,但它清晰、干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纠缠的可能。
他注意到,苏晓雯在信中,始终使用的是“不合适在此时”,而非“绝对不合适”。这细微的措辞,或许是她最后的善意,留给他的最后一丝颜面。但他心里明白,这个“此时”,对于瞬息万变的人生而言,几乎就等同于“永远”。
他关掉了邮箱界面,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信使已经到来,传递了最终的讯息。他这段始于图书馆阳光、终于电子邮件冷静文字的情感插曲,正式落幕了。
阈限阶段,结束了。他现在需要面对的,是拒绝之后,那更加真实,也更加空旷的现实。
第三十章 终局
电子邮件带来的最初释然,如同强效麻醉剂,效果猛烈却短暂。当药效逐渐退去,真实的痛感便开始从意识的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
这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天崩地裂的剧痛,柳青的背叛曾给予他那种痛感。苏晓雯的拒绝,带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弥漫的钝痛。它不像刀刃,而像水,无声无息地渗透他情感的每一个缝隙,带来一种无所不在的、沉重的压迫感。
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苏晓雯邮件里的字句,像冰冷的雨滴,反复敲打在他的心版上:“时间线的错位……自身状态的局限……无法承担的压力……并不合适……”
每一个词,都像是对他过往所有热情与期待的无情否定。他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丝的、与个人品质相关的指责,这样他至少可以愤怒,可以辩解。但没有。她的拒绝,建立在一种无可指摘的、关于“时机”和“状态”的客观理由之上,让他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对象。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反而更加令人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写那封信时,那种孤注一掷的、渴望被全然接纳的脆弱。现在想来,那是何等天真,又何等沉重。他将自己都无法消化的过去和盘托出,无异于将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然后期望对方能毫不嫌弃地拥抱这个残缺的自己。苏晓雯的退缩,是人之常情,甚至是一种明智的、对自身边界的保护。他无法责怪她,要怪,只能怪自己那份不合时宜的、过于急切的坦诚。
“祝愿你早日走出阴霾,找到属于你的宁静与幸福。”
这句礼貌的结束语,此刻读来,像一句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祝福。他的“阴霾”依旧浓重,他的“宁静”遥不可及,而“幸福”,更是一个早已变得陌生而讽刺的词汇。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套《宋人轶事汇编》。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句点,标记着一段短暂交汇后又各自远行的轨迹。他曾以为那是一个开始,没想到,却是高潮,也是终局。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这一百零一次的尝试,最终依旧以失败告终。而且,是以一种如此清晰、如此理性、如此无可辩驳的方式。这让他连为自己感到悲情的理由都失去了。这不是命运的捉弄,也不是遇人不淑,这更像是一种必然的、符合逻辑的结果——一个内心布满裂痕的人,如何能吸引并留住一个追求简单、清晰的同行者?
他意识到,苏晓雯的出现和离去,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见了他自身最根本的问题。问题不在于他遇到了谁,而在于他是谁。在于他那无法安放的过去,那急于寻求外部救赎的依赖,那沉重得令人望而却步的情感模式。
终局,不仅仅是指与苏晓雯关系的结束,更是指他必须面对的一个残酷事实:在真正处理好自身的“废墟”之前,任何试图建立亲密关系的努力,都可能只是重蹈覆辙。他需要接受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拒绝,而是这样一个关于自身的、令人难堪的真相。
夜深了。陈雨生依旧毫无睡意。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苏晓雯的邮件,如同最后的判决书,为他这段持续数月的情感动荡,画上了一个冰冷而确定的句号。没有浪漫的悲剧色彩,只有现实的、略带屈辱的清醒。
他失去了一个可能性的苏晓雯,但同时,他似乎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困在过去的、需要被自己正视和处理的陈雨生。
终局,意味着结束。
也意味着,某种真正开始的、无比艰难的前提。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