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蝉噪
盛夏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全面降临。阳光变得白炽而锐利,灼烤着城市的每一寸肌肤。空气黏稠厚重,裹挟着汽车尾气、空调外机喷出的热浪以及行道树上知了那永无止境的、尖锐的嘶鸣。
“蝉噪林逾静。”古老的诗句在陈雨生脑海中闪过,但他所处的并非幽静山林,而是被声浪与热浪包裹的都市牢笼。这无所不在的、高频率的“噪声”,不仅充斥于外部环境,更仿佛渗透进了他的骨髓,与他内心那片刚刚经历过“微澜”与“余音”的死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烦躁的共振。
死水不再绝对平静,但也远未恢复生机。它更像一潭被烈日持续蒸煮的、温吞的、冒着窒息气泡的沼泽。那套《宋人轶事汇编》带来的短暂抽离感已然消散,苏晓雯的影子,连同柳青和那九十九次失败的幽灵,在这闷热与喧嚣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思绪纷乱,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焦躁。夜晚的温度并未降低多少,黏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无法挣脱的薄膜。窗外的蝉鸣,在夜深人静时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显得更加刺耳,一声接一声,仿佛直接钻入耳蜗,刮擦着他敏感的神经。他躺在床上,汗湿的背部贴着凉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被窗外路灯映照出的、模糊的光影,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滚烫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呼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白天的日子同样难熬。办公室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炎炎烈日形成冰火两重天。这种人为的、过度的凉爽,并未让他感到舒适,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割裂感。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坐在冰冷的出风口下,能感觉到毛孔因为骤冷而收缩,但心底那股无名的燥热却无法被吹散。处理工作时,他需要付出比平时更多的努力才能集中注意力,那持续不断的蝉鸣,即使隔着双层玻璃,也像背景噪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干扰着他的思维。
他尽量避免外出。午休时,他宁愿待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就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网页,也不愿踏入外面那灼人的、声浪滔天的世界。那喧嚣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与孤独,仿佛随时会被这巨大的、沸腾的城市噪音所吞噬、融化。
在这种持续的外部与内部的“噪声”夹击下,他发现自己对任何细微的刺激都变得异常敏感。手机一次普通的震动,同事无意间提高的嗓门,甚至键盘敲击声的节奏变化,都能让他心头一紧,产生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反应。他像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剧烈的震颤。
他试图寻找片刻的宁静。他戴上降噪耳机,播放一些所谓的“白噪音”或舒缓的古典乐。但物理的隔绝无法平息内心的躁动。那蝉鸣仿佛已经内化,在他脑海里自行鸣响。他意识到,真正的“噪声”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他自身——那是对过往无法释怀的执念,对现状无力改变的焦灼,以及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恐慌,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发酵后,产生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尖锐的嘶鸣。
“蝉噪”成了他整个夏天心境的写照。不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欣欣向荣的喧嚣,而是一种耗尽所有气力的、濒死般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最后呐喊。他被困在这片声音与热浪的沼泽里,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忍受着这无休无止的、精神上的酷刑。
第二十八章 阈限
在“蝉噪”的持续煎熬中,陈雨生逐渐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心理状态。人类学家会称之为“阈限”(Liminality)——一种介于两种稳定状态之间的、模糊不清的过渡地带。他既不再是那个因柳青背叛而痛不欲生的恋人,也不再是那个对苏晓雯怀有炽热期待的追求者;他尚未找到新的生活支点,却也未能完全退回到之前那种绝对封闭的死水状态。
他就悬在这里,在这个“之间”的、令人不安的灰色地带。
时间感变得扭曲。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历上的数字不断累加,但他却感觉不到明显的进展或变化。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在闷热、喧嚣和内心的躁动中缓慢爬行。他像是一个被遗忘在候车室的旅客,车次未知,时刻表不明,只能无限期地等待,而周围的嘈杂(蝉鸣、城市噪音、内心的嘶鸣)则让这种等待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折磨。
他的行为也呈现出一种阈限的特质。他依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履行着社会要求的基本职责。但他做这些事时,带着一种魂不守舍的疏离感。他会突然在工作的间隙愣神,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直到同事呼唤才猛然惊醒。他会无意识地在纸上反复写画一些无意义的线条或词语,回过神来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画了些什么。他吃饭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品尝不出任何滋味,食物像沙土一样哽在喉间。
他不再主动联系任何人,但也未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当老友发来问候信息时,他会简短地回复“还好,谢谢”,礼貌而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像一座半废弃的灯塔,电源时断时续,光芒微弱而不定,既无法为他人指引方向,自己也迷失在浓雾里。
对于苏晓雯,他的感觉更是复杂地停留在阈限之中。他知道那段关系大概率已经结束,理性上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情感上,却并未完成真正的告别。那个“请给我一些时间”的悬案,像一道没有缝合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也无法愈合,在闷热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未完成的叙事。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期盼或恐惧她的回应,但她的存在(或者说,她的“不存在”),依然是他此刻阈限状态的一个重要背景板。
他尝试阅读,但发现自己无法深入任何文本。小说里的爱恨情仇显得虚假,学术著作的严谨逻辑让他感到疲惫。他的注意力像一只受惊的飞蛾,在任何书页上停留不超过五分钟,便会因为内心的躁动或一个无关的念头而飞走。他甚至无法看完一部完整的电影,总是在中途频繁快进,或者干脆关掉。
这种在多种状态之间摇摆不定、无法扎根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虚弱和不真实。他仿佛是一个幽灵,漂浮在自己的生活之上,能看见、能听见,却无法真正地触摸和参与。过去的身份已经瓦解,未来的身份尚未建立,他只是一个没有明确坐标的、暂时的存在。
夜晚,他站在浴室的花洒下,让微温的水流冲刷身体。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带走汗水和黏腻。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一丝清凉和宁静。但在哗哗的水声中,他仿佛依然能听到那无处不在的蝉鸣,以及自己内心那更加深沉的、无声的喧嚣。
阈限阶段是危险的,它可能导向崩溃,也可能孕育新生。陈雨生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滑向哪一边。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门槛上,一只脚留在过去的废墟里,另一只脚试探着伸向未知的黑暗。门槛之外是什么,他无从知晓。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无法永远停留在此地。这种悬而未决,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消耗。而他,只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色地带中,继续等待,等待一个来自外界或内心的、足以打破僵局的信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